这处建筑,从外头看便不大,进到里头,空间也确实不大。与先前那座存放诸位金丹修士遗骨与碑文的建筑相比,实在是差得远了。
此处不过一间普普通通的厅室,长宽各约数丈,抬头便是低矮的灰白屋顶,三五步便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垂云先前才发现不了它。碑林之中弥漫着金丹修士残存的气息,极为显眼,而这里却没有任何异常之处——至少,无法单凭气息便一眼将它找出来。
若是以神识逐一排查,虽终归能找到,却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时间紧迫之下,还是通过扶持一位族长,直接来此查阅来得更有效率。所以他才会费那些心思,做那些他不喜欢做的事,替“林渊”扫清所有障碍,让他稳稳坐上那个位置。此刻看来,那些心思倒也不算白费。
内部的陈设也很简单。拢共两排壁架,沿着两侧墙壁而立,灰白的木质,表面已有些腐朽,边缘处剥落了不少碎屑。壁架不算高大,只及人胸口,每排分作上中下三层,层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一边壁架上放了不少皮质卷轴,随意地堆叠着,有的横放,有的竖放,有的斜斜倚在旁边的卷轴上,像是被人随手搁下,又像是历经无数次取放之后自然形成的杂乱。那些卷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呈浅褐,有的已变作深棕,有的甚至泛着灰白——数量着实不少。
另一边则放置着各式各样的储物袋。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的鼓鼓囊囊,像是里头还装着什么东西,有的则已完全干瘪下去。不过随着岁月的侵蚀,许多已是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与这间屋子里无处不在的灰尘融为一体,不知在这架子上躺了多少年月。
架子不长,便已放下了所有。也是,储物袋本身不过巴掌大小,哪里需要多少空间来收藏。
李垂云只扫了一眼,便迈步朝放置皮质卷轴的那边走去。他所需的信息,在那些凡人所写的记录中,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伸手,随手拿起了一卷。那是靠外侧的一卷,颜色最浅,卷轴两端用一根已发了黑的皮绳束着。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那些积年的粉尘被气息吹起,在昏暗光线中翻涌、飘散,像被惊醒的旧梦。
然后,他以灵力温柔相护,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来细细查看。由不得他不小心,这些卷轴虽必然是用某些魔物的皮所制,论坚韧,远比一般纸张强得多,可终究逃不过时间。任何东西都经不住时间的侵蚀,至少在这个世界是如此。指尖覆着极薄的一层灵力,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将卷轴表面与外界隔开,防着那已脆化的皮料在展开的瞬间碎裂成粉。
这是一份记载平顶山建造过程的卷轴。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密,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以极细的笔触一笔一画写下的。开头记述了最初的先辈如何选中这片地势略高的平地,如何从远处运来泥土,如何一层层夯实、堆叠、筑高;后面则是几十年间历经多少次魔物进攻的详细记录——某年某月,魔物从东面来,攻破一段城墙,死伤多少;某年某月,魔物从西面来,烧毁几座房屋,之后又花多少时日修补。每一次攻击之后都有详细的修缮记录,像这座山城的一份病志,记着它多年来的每一次伤病与每一次康复。
李垂云却并不感兴趣。他快速扫完内容,确认其中没有任何与他的目标相关的信息,便随手放下,又拿起另一卷。
这一卷记述的是平顶山方圆千里之内各处资源。上面画着粗糙的地图,标注了哪些方向有稀疏林木可供使用,哪些方向的低洼处有淡水水源,哪些区域的魔物肉质相对可食,可定期前往狩猎。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地方,旁边写着“此处危险”或“不可靠近”。那些信息对在此地生存的凡人来说或许极为宝贵,可对李垂云而言,依旧毫无用处。
他放下,再拿起下一卷。
依旧不是他感兴趣的。这一卷记录的是族中历代重要人物的生平,某位在魔物进攻中表现出色的猎手,某位主持过大型修缮的工匠,某位在饥荒中设法分配物资的长老。那些名字对他毫无意义,那些事迹也与他的目的无关。
再放,再拿。
下一卷是族中某些节庆仪式的流程,再下一卷是某次大型狩猎的经验总结,再下一卷是一份已不完整的族谱……
他阅读的速度极快,比一目十行还不知快了多少。那些卷轴在他手中停留的时间,有的不过几个呼吸,有的稍长些,也不过十几息。他像一个在沙中淘金的人,快速翻过一捧又一捧沙砾,寻找着那可能存在,细小的金色颗粒。只是看来看去,始终没有他所感兴趣的,至少,对他眼下想知晓的那些信息,没有一丝一毫的帮助。
也是。这些卷轴很明显是凡人所写,他们的记述停留在日常、实用的层面。哪里能打到猎物,哪里能找到水源,哪段城墙需要修补,哪个季节的魔物最为猖獗——这便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全部的视野。
他们不知道这片空间之外还有什么,不知道那海眼的真正来历,不知道那传说中的暴雨和大水的真相,更不知道如何离开这片被遗忘的世界。格局和眼界就摆在那里,所记录的不过是他们有限认知范围内的事,又怎么可能让他找到有用的信息。
一时间,李垂云却是有些怀疑起来。自己费尽心思,做了那些并不喜欢的事,才最终扶持起一个新族长,换来进此查阅典籍的机会——该不会,都是在白费功夫吧。那可真就是……
他想起为替林老三扫清障碍所做的那一切。放出黑猫去收割那些旧权贵的性命,在大厅中释放威压震慑众人,替林老三挡住马二锤与林惊潮的冲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林惊风那具血人轰成齑粉。
那些事,每一件看似轻描淡写,可他并不喜欢做。他更愿安静地修行,安静地寻找离开的方法,安静地等待海眼喷发的那一刻。
若这一切,最终换来的只是这些对他毫无用处的凡人记录,那他的那些心思,那些不情愿的出手,那些在众人面前刻意营造的威慑,就当真全都白费了!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又拿起一卷。
那卷轴与其他卷轴放在一处,堆在架子最里侧靠角落的位置,被旁的卷轴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微微卷曲的边缘。他顺手将它抽了出来。
只一瞬间,他的动作便微微顿了一下。
低头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这卷轴……怎么如此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