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有些纳闷,那张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那双低垂的眼睛微微抬起些许,落在李垂云脸上,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真实、不掺杂任何掩饰的疑惑,“英雄,您……是在跟在下说话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灰扑扑的建筑,又转回来,像是在确认附近是否还站着什么自己没瞧见的人。可那片空旷荒芜的平地上,除了他们两个,什么都没有。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中年男子的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像闲聊一般开口问道,“听说此地多年来,就靠你一人维持?”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是。从上一任看守者过世之后,便是在下一人守着这里。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
李垂云又是笑了笑,却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
他就那样站在那扇已经打开的大门前,目光落在中年男子那张枯槁的面容上。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可他的神识却已无声无息铺展开去,将周围一切笼罩其中,尤其是面前这位中年男子。
下一刻,他的神识之中,接收到一个声音。
声音从他对面的方向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刚刚死里逃生之后才会有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警惕,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道友……莫非还能看得出在下的行迹么?”
这声音,分明就是已在平顶山上,半空之中,被李垂云的雷霆炸成齑粉的林惊风。他怎么还在?还是说——
李垂云望向那中年男子,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枯槁沉默,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模样。目光依旧低垂,姿态依旧恭顺,与方才那个一言不发地开门,一言不发地退开的中年男子,没有丝毫差别。
可李垂云知道了。就在这具看似普通的躯壳之中,藏着的却是那个在雷光中几乎被彻底抹去的神魂。
李垂云在识海中回应了他,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不是你提前告知于我,光靠我自己的神识查看此人,着实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中年男子身上,“道友这血道功法,光是隐匿这一点,便足以堪称上等功法。更不要说,在下的雷法之下,道友被炸得只剩几丝几缕神魂遁走,这么快便恢复到了这般模样。若不知底细之人,绝看不出半点端倪。若不是道友主动传音,在下甚至都想不到,这具看似枯槁的凡人躯壳之中,藏的竟是城主的神魂。”
他说的“提前告知”,自然是指之前在半空中的那段对话。
林惊风在雷光降临之前,用最后一丝空隙,以神魂之力向他传了极短的一句话——“道友若是还想回去,我就还有用,别杀我”。
如此,李垂云在雷光中稍稍留了手。那雷霆轰击是实打实的,将林惊风那具血人身躯炸得四分五裂,几乎彻底消弭。可就在雷光将血人吞没的最后一刻,几丝几缕极细极淡的神魂,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那片毁灭性的雷光中滑了出去,无声无息地遁入下方人群之中。李垂云感知到了,却没有阻拦。他想看看,林惊风究竟要做什么。
“林惊风”的声音在神识中再次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又带着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道友过誉了。这血道功法,其实也就在逃命上稍有些建树。真正用来对敌,却远远不及道友雷法之威。而且在此地修行起来,速度之慢,着实令人发指。”
他的语气中添上了一丝无奈,“在下虽侥幸逃得一命,可那血人之中积攒的数日修为,已在道友的雷光中彻底损毁。此刻的在下,不过是以最后一丝神念之力勉强寄生在这具凡人躯壳之中。方才开门、行礼、说话,其实都是这具身体原主人在做,在下只是……藏在深处,不让自己被发现罢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变得郑重了几分,“不过,在下既然主动现身,便是有事相求。在下愿以知晓的那些秘辛,换取道友离开之时,带上在下。道友请放心,在下也想回到原来的世界,自然不会在这上头耍什么心眼。在这片空间之中,在下已经待够了。寿元在一点一点流逝,修为在一点一点消退,而外面的世界却还在那里。只要能回去,在下什么都愿交换。”
李垂云笑了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道友且放宽心。若在下没有这个意思,又何必在那么多人面前,玩那一手偷天换日呢。”
说着,李垂云一转身,朝门内走去。步伐很轻,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衣袍下摆轻轻拂过门框,像一阵风吹过。身影在门内的阴影中一点一点变淡,像是正在被那灰白色的黑暗吞噬。
“林惊风”的声音再度通过神识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又带着一丝不解,“道友费尽心思扶持那人上位,就是为了进来这里查看典籍么?说实在的,有在下脑中的秘辛,再加上道友的手段,足矣。还是早做准备的好,何必还要浪费时间来此?那时间——可是不多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真实的焦虑,像是在担心李垂云错过什么重要时机,又像是在催促他尽快行动。他说“时间不多了”时,语气明显比方才沉重了几分,像是他知道一些李垂云还不知道的事情。
李垂云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在下心中有数,绝不会误了事便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没有再解释什么,也没有再给林惊风继续追问的机会。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之中。
两人的传音到此,也是戛然而止。
中年男子朝着李垂云消失的方向站立着,那扇门内的黑暗将一切光线都吞没了,连一丝轮廓都看不清楚。
他站在那里,还有些纳闷,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位英雄方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夸他不错,又问是不是一个人守着这里多年,然后便笑而不语地走了进去。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歪着头想了想,那张枯槁的面容上依旧浮着困惑,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对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两人之间的传音,毫无所觉。
他只是站在这扇敞开的门前,等着那位进去的英雄出来,好把门重新锁上。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身上那件旧袍,吹动那几缕散落的灰白头发,吹动门框上残存的灰尘,无声地飘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