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过几条蜿蜒的巷道,绕过几处坍塌过半的矮墙,又经过一片显然久无人打理的荒芜空地,四周的房屋便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破败。
脚下的路面也从平整的夯土变作坑坑洼洼的碎石子地,两侧墙壁上爬满了灰白色的附着物,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沉闷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与朽木混合的气味,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像某种陈年药草沤烂了的苦味。
这地方实在过于偏僻,像是被整座山城遗忘了很久。
两个人影朝这边慢慢走来。
一人在前,身姿挺直,步伐不紧不慢。他的衣袍是灰白的,与这片天地几乎融为一体,在暗淡光线下几乎辨不出轮廓。身形不算高大,可脊背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在他身后半步左右,另一人紧紧跟着。此人生得魁梧,比前面那挺直身板的人还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粗壮,光是身形便如一座移动的小山。只是此时此刻,他却低头哈腰,脊背弯着,肩膀缩着,脖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听候吩咐的姿态。这腰一弯,反而比前面那人还要矮上几分了。
他跟在后面,脚步匆匆,时不时快走几步追上,又小心翼翼地退回半步的位置,嘴里还不停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讨好。
待那两人走近了,正是李垂云与大汉林老三。哦,不对,现在该叫新族长——林渊了。
名字是李垂云起的。都当族长了,还林老三林老三地叫着,哪能有丝毫气势。
一个族长走出去,若被人一口一个“林老三”地唤,别说震慑族人,光这名字便让人提不起半分敬意。至于为何取了个跟惊涛城林渊一样的名字,也实在是李垂云懒得多想。反正这两人永世也见不上面,一个在这暗无天日的海眼深处世界,一个在不知多少万里外的惊涛城中,借用一下也无妨。
此时此刻的林渊,已换上了属于族长的衣物,整个人看起来也确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那身衣袍比普通族人的精细许多,领口与袖口处缝着一道暗红色滚边,腰间系一条深色束带,带子上挂着一块骨质令牌。头发也比先前梳理得整齐了几分,虽还有些碎发不甘地翘在额前,却总归比从前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体面了不少。
可即便换上了这身行头,他那副点头哈腰的姿态却还是没能完全改过来,像是还没习惯自己已不再是那个靠力气的力士。又或许,只是在李垂云面前才如此。
林渊一边给李垂云引路,一边讨好地介绍着,声音压得不高,可在这片空旷荒芜的区域内却显得格外清晰,“英雄,按您的要求,这里便是本族存放历代英雄遗物的地方,也是本族历代记述重大事件的所在。从前可是重地,非族长族老亲许,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只是后来,这记述渐渐断了,那些遗物咱们也基本都用不上,这才慢慢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不过呢,要想进来,却还是得要族长的许可。”
他说“族长”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新鲜,还不太适应的生涩感,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称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说着,他又快走两步,绕到李垂云前面,伸手朝前方一座建筑指了指。
两人便朝那方向走去。
那建筑比之周围的房屋都要不起眼。它不高,也不宽,外墙是那种最普通的灰白夯土,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记,连门窗都比别处窄小几分。就那样安静地蹲在一片空旷平地上,既不碍眼,也不引人注意。若不是林渊特意指出来,李垂云甚至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它没有丝毫特异之处,放在所有建筑里,你甚至很难第一时间将目光投过去。它与周围的荒芜和破败融为了一体,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建筑被一扇厚重的大门挡着,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表面灰扑扑的,布满了细密裂纹与剥落的碎屑。边缘处已有些腐朽,只怕内里的质地也在一层层的风化中被掏空了吧。
门上挂着一只青铜大锁,锁身锈迹斑斑,表面覆满了青绿铜锈,连原本的纹路都已锈蚀得模糊不清。锁的搭扣也已有些变形,歪歪扭扭地挂在门环上。李垂云甚至觉得,这东西都不用动手,一阵风就能给它吹散了。
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静立在一旁,默默地等候着。
他的身形瘦削,面容有些枯槁,穿着一件旧袍,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像是一个已习惯了长久等待的人。
他的目光低垂着,没有看向李垂云,也没有看向林渊,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等到李垂云和林渊走近,他朝两人行了一礼。那礼行得说不上有多恭敬,但也并无丝毫不敬之意。他只是像一个完成分内之事的人,行了一个分内的礼。
林渊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已渐渐适应了,发号施令般的腔调,“把门打开。”
中年男子沉默照做,走上前去,从腰间摸出一枚钥匙,插入那锈迹斑斑的青铜锁孔之中。钥匙入孔的瞬间,发出一阵刺耳、干涩的摩擦声,像是许久不曾转动过的机关正被强行唤醒。
他用力拧了几下,锁芯传出一连串沉闷而不情愿的咯吱声响。
一阵稀里哗啦之后,那锁终于松动了。他用力一拧,锁簧弹开,发出一声已算不得清脆的“咔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太久之后终于被惊醒。好在它也没有就此崩散,那锁虽在锈蚀的边缘徘徊了不知多少年,却还是顽强地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功用。
中年男子将已打开的锁从门环上取下,退后两步,重新垂手而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渊朝那中年男子吩咐道,“一定要好好照顾英雄,但凡有什么需求,务必要满足,不得有丝毫怠慢。”
中年男子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知道了。”
林渊又交代了好一会儿,从“每日三餐要按时送到”到“里面若是灰尘太大记得清扫”,从“英雄若是有任何吩咐你只管听着”到“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你直接来找我”——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像是在努力做周全的安排,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并非不念恩情之人。
说完了,又想,再补几句;再想,再补几句。直到李垂云伸手阻止了他,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还想再叮嘱些什么,可终究还是转过身,带着他那魁梧却依旧有些佝偻着的身形,朝来时方向慢慢走远了。
李垂云站在那座不起眼的建筑前面,目送林渊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处,直到再看不见。
他没有急着进门,而是转过身来,朝那中年男子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
目光从那人枯槁的面容上扫过,从他身上的旧袍上扫过,从他那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指尖上扫过,从他沉默的姿态与那双低垂的眼睛上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
“不错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