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雷光渐渐散尽。
青白色的光芒一层一层收敛、褪去，从刺目的电弧退作几点犹在指间跳跃的细碎电光，最终连那几点微光也彻底熄灭，消失不见。
李垂云整个人悬浮在数丈高的空中，衣袍被高处的风灌得猎猎作响，发丝在脑后飘散开来。
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那片正在消散的雷光余韵之中，缓缓降入凡尘。
下方，整个平顶山城都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躲在大厅中避难的族人，那些从各处探出头来张望的幸存者，那些方才还在与力士缠斗，此刻已经停手的精锐武人，还有那些一开始就躲着暗地里发挥的旧权贵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投向了天空。
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人还保持着逃跑时半蹲的姿态，有人还握着没来得及挥出的兵器，有人嘴巴还张着，像是那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喊完。可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那一片仰起的头颅，和一双双望向天空的眼睛。
能够真正参与到事情中来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流言四起中惊惶不安地等待着新消息，已经等了太久，已经恐惧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该信什么，该期待什么了。
从黎明那一声尖叫开始，到族长与族老们的死讯传开，到马二锤的呵斥，到林老三的宣言，到力士们的跪拜，到林惊潮的归来，到轰天雷的爆炸，到血人的肆虐——这一连串的事件在极短的时间内炸裂开来，各种消息传闻纷至沓来，将山城中每个人的认知都炸成了一片碎片。
他们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更不知道下一刻还会发生什么。他们只能缩在角落里，等着，等着最后的尘埃落定。
可此刻，当他们看到那个浑身裹挟雷电，悬浮在半空的身影时，所有的纷乱，所有的猜疑，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彻底压住了。
那种身披雷电，立于半空，有如天神般的模样，这一次，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所有人的眼中，也是刻进了所有人的脑海。不仅让他们震撼，更让他们敬畏，让他们再也生不出旁的反对念头来。
那些原本还心存不甘，在见识林惊潮归来展现实力后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旧权贵们，此刻低着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普通族人，此刻缩着脖子，连目光都不敢抬得太高，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被那尚未散尽的雷光灼伤。
那些原本还在为死去同伴悲伤的力士们，此刻望着那道从半空中缓缓落下的身影，眼中满是深沉的，带着激动的敬畏。
他们望着他，像在望一种他们永远无法企及，也永远不敢冒犯的存在。
这或许就是李垂云选择在半空中公开行刑的原因吧。
李垂云缓缓落回地面。下落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算得上很慢，像是刻意为之，一寸一寸地降下。
当他的双脚重新踏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收敛了全身电光，站在那里，身形稳定如初，背脊挺直，与方才那个裹挟雷电，悬立高空的身影判若两人，似乎跟旁人也无甚两样。
但此刻，却再无人敢这般认为了。
那些曾因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人”而试图冒犯他的人，此刻都明白了，那看似普通的外表之下藏着何等力量。所有人都在他落地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为他让出一片宽阔的空间，像是害怕离得太近，还会被那已经散尽的雷光余韵灼伤。
李垂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朝大厅中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走在一条他早已熟悉千百遍的路上。
那些原本挤在门口的人，像被无形大手拨开一般，自动朝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有人退得快了，撞到身后的人；有人退得慢了，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踉跄两步。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连那些被撞、被挤的人也只是默默稳住身形，低着头，不敢出任何抱怨。
李垂云走过时，他们弯下腰，低着头，用最恭敬的姿态向他行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连呼吸都在他经过的那一刻变得格外小心。他们像在对待一个超越了理解范畴的存在，不敢冒犯，不敢靠近，甚至不敢生出任何与他对抗的念头。
李垂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落在一个靠柱而立，正努力撑着身体站直的魁梧身影上。
林老三的身上多了不少伤痕。衣袍被撕破了好几处，肩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左臂无力地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肩膀，每动一下都牵得眉头紧皱。半边脸肿得老高，颧骨处一片明显的淤青，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细缝。
他的嘴唇也破了，嘴角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在那张因肿胀而显得变形的脸上格外触目。可他就那样靠在那里，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着柱子，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李垂云走到他面前，站定。
这一次，他将之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从今天起，这座城，说了算的人是他。”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话语里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激昂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的事实。
这一次，再无人说出半个不字。
林惊潮死了，已彻底消失了。
那些蠢蠢欲动的旧权贵低下了头，那些方才还在观望的普通族人也在沉默中表示了臣服。甚至林惊潮带回来的那些人，那些方才还握刀在手，随时准备动手的武人，此刻也低下了头，将手中兵器放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叮当脆响。
他们亲眼看到那个裹着雷光的身影如何将他们的少族长轰成齑粉，也亲眼看到那身影如何缓缓落回地面，变回一个看起来普通无比的人。那种反差，那种收放自如的从容，让他们从心底生出一种不敢违抗的敬畏。
随后，有人带头跪下了。
那是方才第一批站出来呵斥林老三的某个旧权贵，他的名字已无人记得，可他此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那灰白的，还带着血腥味的地面，声音发颤，“我等……愿奉林老三为族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水面的一块石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随着他第一个跪下，所有人都跪下了。
那些旧权贵，那些普通族人，那些精锐武人，那些力士——一个接一个屈膝，一个接一个低头，整齐地伏倒在地上。
他们的膝盖砸在灰白地面上，发出一片沉闷，此起彼伏的声响。
有人跪得急了，膝盖磕得生疼，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有人跪得慢了，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踉跄跪倒，又连忙稳住身形。
他们跪了一地，灰白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伏倒的身影，从大厅这头延伸到那头，从门内延伸到门外，在黑沉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壮观。
一时之间，臣服之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响了整座平顶山。
声音从大厅中传出，传到外面，传到那些还在远处观望的族人耳中，传到半山腰那些还在修补城防的工人耳中。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那一声声高呼让他们明白了一件事——天，变了。新主人已经坐到了那张最高的位置上，旧秩序已被彻底推翻。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物已经退场了，至于又是何人站到了舞台中央，似乎与他们关系也不太大就是了。
还算可以。一场夺权，这般程度的流血，已经算很轻了吧。李垂云如是安慰自己。
他见过太多真正的屠杀，见过整座城被夷为平地的场景，见过成千上万人在一夜之间化为枯骨。与那些相比，今日倒在大厅中的那些人……可那毕竟还是血，还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他没有嗜血的癖好，也没有审判他人的权力。他不过是一个过客，一个替这座城换了主人的过客。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去做一些自己本不想做的事。不过，要问他会不会后悔，那定然是不会有哪怕一点的。
看着眼前这一切，他心中也微微有些触动。
记忆中那些已经模糊的身影又开始浮现出来。当年那些跟着他一路从边疆拼杀，后来又随他回京复仇的兄弟们，那些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个接一个闪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连名字都已想不起来了。
唉。
一声叹息，终究化作过往云烟。
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那些往事也已随风飘散。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他自己，和这座新换了主人的灰白山城。那些跪倒在地的人与他无关，那些臣服的声音与他无关，这座城的兴亡荣辱也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在等待某个合适时机离开的过客。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离开。
事情，终于是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