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林城主”，对面那血人彻底陷入死寂。
它的身躯悬浮半空，被罡风吹得微微晃荡，却再不见挣扎，不见逃遁的意图，更不见半句辩解。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停着，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那张模糊面容上原本翻涌变幻的情绪波动，此刻亦彻底冻结。风从它身旁掠过，却再激不起一丝涟漪。
沉默半晌，它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道友，终究还是让你看出来了。”
声音一变，那语调，那节奏，每个字背后透出的气息——不是那失联已久的林惊风，还能是谁？
李垂云望着那团悬在半空的血色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眼前这通体血色，模糊不清，被罡风摇得晃晃悠悠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位金丹中期的惊涛城主，早已判若两人。
当日众人一并从那城中出发，彼时皆还是金丹修士。林惊风更是金丹中期的存在，乃是那队人马中修为最高的两人之一。众人一齐穿过怒海，一齐对抗海族凝珠修士，一齐进入那海眼之中。进来之后便全部失散了，各自被海眼之力抛向不同方向。李垂云被抛到一处灰白平原，遭遇那些魔物围攻；而林惊风……他去了何处？此刻重逢，再见之时，却已是这般模样。
“你怎会寄居到这人身上？你自己本来的法体呢？”李垂云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
林惊风苦笑一声。声音从那血色身躯中传出，干涩而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他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在下进来之时，被海眼之力拉扯，一时不备，竟直接从高空坠落，生生将肉身摔坏了。那时在下经脉寸断，浑身骨骼尽碎，连抬一根手指的气力都无。在下本以为必死无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神魂离体而出。本想着就此消弭于世间罡风之中，在下的神魂修为并不算强，一旦离体便如无根浮萍，在这片魔气充盈的天地间，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段绝望时刻。
“却不料，竟来了这么一队人。在下原以为希望来了，只要有人来，便能夺舍一具新肉身，重新修炼。可是呢，来的人再多其实也无用，毕竟在下乃神魂状态，要夺取别人肉身，唯一法子便是夺舍。偏偏来的这些人，都是凡人。以凡人肉身承载修士神魂，行那夺舍之法，想都莫要想。凡人肉身强度太低，施展夺舍之术，只怕还未成功，肉身自身便先行崩溃了。”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不过呢，夺舍之法虽行不通，在下却发现这些人，皆与在下有着血脉牵连。尤其是这位林惊潮，与在下的血脉牵连颇深。这不禁让在下想起当年无意中得到的一篇血道修炼功法。在下当年嫌那功法邪恶，一直未曾修炼。如今突然想起，才发现其中有一门血脉寄居大法，正合当下的在下使用。”
他微微低下头，“这门秘术施展起来，需满足两个条件。其一，修炼者需是神魂状态，至于怎么成的，不管；其二，需得一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且血脉牵连越近，施展起来的成功率便越高。在下身为金丹修士，却并不修神魂之力，神魂在世间的罡风侵袭之下，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无奈之下，只能以神魂状态修炼了那门血道秘术。金丹修士的神魂，修炼那门要求并不算高的血道功法，入门甚是简单，也甚是迅速。随后在下便施展方才修成的功法，直接寄居到了林惊潮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添上了一丝遗憾，“可惜了，在下一身修为与灵力，随着肉身失去，也彻底丧失。如今在下寄居林惊潮身上重新修炼，可此地没有灵气，虽说血道功法可以不借助灵气，只修血脉之力，但这般做的结果，便是进境奇慢无比。在下苦修这几日，也才堪堪相当于炼气一层刚起步的阶段。是以，在下连从前最简单的御空飞行都做不到，连悬浮都已是极为勉强。这才——”
他说完，血色身躯微微晃动着，等待李垂云的反应。
至此，李垂云也算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切听来似乎都合情合理——海眼坠落，肉身摔坏，神魂离体，遇林氏后裔，血道寄居，重新修炼。每一环都严丝合缝，并无明显破绽。
可黑猫却在这时开口了。声音在李垂云识海中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前辈，这老小子在说谎！”
李垂云微微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哦？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说道不成？”
黑猫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急着要戳穿对方的谎言，“这其中的说道可大了去了！血道功法在魔界极是流行，不像你们这个世界那般避之不及。而且血道功法极为诡异，有许多秘术堪称逆天。旁的暂且不说，光是这能以神魂寄居血脉后裔肉身重修，不必走夺舍路子的秘术，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修行者羡慕不已了。是以这血道功法，实则也算得魔道顶级功法之一。”
它的语速越来越快，“可问题也就在这里！这血道功法本就是魔道功法的一种，又怎会如他所言那般，没有灵气加持，就只能凭借血脉之力一点一点苦修？这岂非骗鬼呢！”
李垂云在识海中微微沉吟，“你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万一这血道功法原版确实是魔道功法，能够吸纳魔气为己用，但也难保他所修炼的是改过的版本，只能借助灵气修炼。”
黑猫立刻反驳，“确实不排除有此可能。只不过，这老小子血气腾腾之中，却隐藏了丝丝魔气，极巧妙地藏于其中，说不定连元婴修士都未必看得出来。但是，绝逃不过在下这双眼！而且啊，若无魔气襄助，还是真魔气的襄助，他想短短数日之内修成血道功法，还能成功施展寄居大法，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李垂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未再与黑猫多说，重新将目光落在那血人身上。
他朝对面那“血人”林惊风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分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原来如此。只是，没想到林道友换修功法之后，这脾气也见长了。一见面，就要在下的命么？”
“血人”林惊风有些讪讪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缓和气氛的讨好，“在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如今想来，寄居之法毕竟是寄居他人肉身之内，神魂控制不了原主做什么。那些都是林惊潮所为，与在下其实关系不大。”
“是么？”李垂云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信，“那道友如何解释咱们如今的情形？方才道友在本人面前施展的手段，总不能也是林惊潮所为吧？”
是啊，就算先前是林惊潮所为，那你化作血人之后，可也没见你有停手的意思。
林惊风尴尬地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借口，“那是因为在下方才复苏，神志还不甚清醒，再加上寄居的肉身被毁，一时愤怒之下，才做下这般错事。还望道友海涵。”
李垂云微笑着，既未表示是，也未表示不是。面色依旧平静，可他指尖之上，又亮起了雷光。青白色的电弧在他指间跳跃、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意思已十分明显。
“血人”林惊风一见此景，脸色骤然大变。身躯猛地向后一缩，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道友且听在下一言！在下绝无与道友为敌之意！在下只想活下去，只想在这片死亡之地中寻一条活路！道友若肯放我一条生路，在下愿与道友结盟，愿将所知一切秘密尽数告知道友——”
“轰——”
雷霆之声轰然炸响，彻底将那血人笼罩其中。
青白色的雷光如瀑布般从天而降，将那团血色身影整个吞没。雷光中传出一阵凄厉嘶鸣，如同无数人同时在惨叫，声音尖锐刺耳，穿透雷光的轰鸣，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血人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扭曲、膨胀、收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那股异香再次弥漫开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烈，如千百朵毒花同时在雷光中绽放，又似某种古老香料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李垂云悬于半空，面色平静地望着那片雷光。
他看着那团血色身影在雷光中一点一点被消弭，听着那凄厉嘶鸣一点一点低下去、弱下去，直至彻底消散。
雷光渐渐散去。那片空中，已空空荡荡。没有血雾，没有残影，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残留。
风从半空中吹过，将最后一缕弥漫的异香也尽数卷走，仿佛将所有痕迹悉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