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人跑出了大厅,却并没有远遁而去,而是悬浮在离地数丈高的空中,摇摇晃晃的似乎有些不稳。
它的身形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团被风吹得随时可能散开的红色薄雾。它似乎在拼命地想要稳住自己的姿态,可它浮空的姿态极为勉强,像是一个刚刚学会站立的孩子,随时都可能摔落下去。
风从高空中灌下来,吹得它的身躯不断地变形、扭曲,那层模糊的血色轮廓在风中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好几次都险些被吹散,又被它拼命地重新凝聚回来。
下一刻,李垂云就出现在了它对面,同样是浮现在空中。他的出现无声无息,像是从虚空中自然而然地走出来的一般,没有泛起任何灵力波动的涟漪。身形在风中纹丝不动,与对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血人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照。
李垂云收回了笼罩全身的电弧,表现得如常人一般无二。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既没有释放威压,也没有掐诀蓄力,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与老朋友交谈的普通人。
可落在对面的血人眼中,却是让它一阵的焦躁与不安。模糊的面目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警觉的表情,身躯微微向后缩了缩,像是在本能地拉开与李垂云之间的距离。
它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个收起了电弧的人,比方才那个全身裹着雷光的人更加让它感到不安。只可惜,它着实不该贪图快速遁走的法子,而浮空而上。以它现在的能力,着实有些勉强。这不,风一吹,它就被困住了,摇摇晃晃的,想走都走不了。身躯在风中不断地扭曲、变形,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轮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吹散,又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合。它就像是一只被粘在了蛛网上的飞蛾,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
李垂云看着对面的血人,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跟一个熟人闲话家常。
“我知道你并没有完全地失去自我意识,应该能听得懂我的话语。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若是让我满意的话,我不介意放你走。”
此话一出,对面对着李垂云露出凶狠表情的血人似乎听明白了。那张模糊的脸上原本满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戾气和攻击性,可在听到李垂云的话之后,那些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地压了下去。它居然慢慢地褪去了些许的焦躁和不安,虽然还不至于全然地平静下来,但总计已经是能够沟通的状态。
就听得它用一种完全不同于林惊潮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地开了口,“道友……想知道什么?”
它问的是“想知道什么”,而不是“想问什么”。一字之差,却让李垂云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看来,这东西的灵智,可不是它表现出来的那般低。一瞬之间,李垂云的心中便也就有了底。
李垂云也不绕弯子,开口便是直指要害,“道友施展的这手段,是血道的功法吧。只是,在下有些好奇,在这里,丝毫灵气也没有的情况之下,也能修行施展么?”
血人微微顿了顿,它那张模糊的面容上,像是有一丝意外的神色一闪而过。它似乎没有预料到李垂云会问这个问题,没有预料到对方居然能如此精准地叫出“血道功法”四个字。
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李垂云的疑问,而是带着一种试探的口吻,反问了一句,“道友既然知晓血道功法,莫非……也修炼过此道么?”
可李垂云却没有接它的话茬。他只是望着对方,目光平静,那意思很是明显——现在是我来问你,不是你来问我。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你没有资格反问,你现在只需要回答。
血人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微微叹息了一声,“是的……这里虽然没有灵气,但是血道功法却也能修炼一二。只可惜……能够发挥出来的威能,却是严重不足。”语气中带着一种真实,毫不掩饰的遗憾。
“哦。”李垂云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情。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中已经多了一种笃定,“如此看来,道友是见识过血道功法真正的威能的。那是不是,在下可以这么认为,道友是从别处来的,而非是本土的居民,更不是这林惊潮。”
话音落下,血人的身躯之上泛起一阵剧烈的波动。
它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了一下,那层模糊的轮廓急剧地扭曲、翻涌,有好几处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裂隙,像是快要维持不住。它没有回答,也说不出任何的话语来。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试探般的反问,反而让对方从中读取到了更多的信息。多说多错。看来呢,直到现在它才知晓了对方的可怕之处。这个人,不止是实力强横,他的心思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你越是挣扎,它便缠得越紧。
见对方不说话,李垂云又开口了,目光在血人的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微微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淡淡的探究,“你是……在下认识的某一位修士?”
血人顿了顿,它的身躯重新稳定了一些,那张模糊的脸上也恢复了几分沉稳。它用一种更加平静的语气回答,“道友说的哪里话,在下怎么会是你认识的修士呢?在下是早在万年之前就进来的林家修士。只是修行的功法较为特殊,兼修了血道的某些秘术功法。所以本该在此寿元耗尽就此坐化,却偏偏在即将坐化之前悟透了血道的一些秘术,借此而神魂寄居在了后人的血脉之中。若不是道友出手击毁了在下这后裔的身躯,在下的神魂也是不会就此苏醒过来了。”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笃定,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足够合理。
“是吗?”李垂云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不信。目光依旧平静,可平静中却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无声地探刺着对方的漏洞。
血人连连点头,模糊的头颅上下晃动,“在下已经将自己最大的隐秘告知了道友,也确实没有其他的什么必要隐瞒什么了。”
李垂云却是摇了摇头,“林道友,你说谎了。”
血人的身形猛地一僵,“在下……却是哪里说谎了?道友想必也是见识过,甚至是修炼过血道功法秘术的吧?我们能将自己的神魂寄居在血脉的体内,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虽然神异,却也是最后不得不为之的法子罢了。在这传承的过程之中,或许我们还能够重新觉醒,又或许从此一直不能觉醒,就此随着血脉的断绝而彻底地断绝。其实也是一种无奈之举,并不比就此坐化而好上多少,只是多了那么一丝缥缈的希望罢了。”
它说得极为恳切,语气中带着一种沧桑,像是历经了无数岁月之后的疲惫和无奈。可它越是这样说,那些漏洞便越是明显。
李垂云摇了摇头,“既然我都叫你林道友了,你就别藏着了。”
他这话的分量让血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它还在挣扎,还在寻找最后一丝可以继续伪装的可能。
可李垂云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么叫,确实还有歧义,给了对方以为的可乘之机。
他微微顿了一下,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措辞,换了一种更加直白的方式,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了空气中,“或者,我这么说就对了——”
他的目光落在血人那张模糊的面容上,一字一句。
“是你吧,林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