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天雷被激发,筒口喷出一团灰黑色的光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朝着李垂云的面门射去。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灰黑色残迹。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
李垂云依旧坐着。
那只轰天雷射来的光芒在他眼中,速度并不算快。
他能看清那光团的形状——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不断地明灭,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在被激活。他甚至能在那光团飞行的过程中,看出它所蕴含的灵力,稳定程度,以及它的飞行轨迹。
一切细节,像一幅被放慢了的画卷,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瞬,那枚轰天雷的光芒便在半空中停住了。悬浮在那里,距离李垂云的面门不过数尺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哪怕半分。
光团的表面那些明灭不定的纹路,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剧烈地闪烁着,却始终无法爆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随时可能炸裂的气息,可那气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地封在了那团光芒的内部,根本就炸不开来。那些原本应该向四面八方扩散的狂暴能量,此刻被压缩成一个小小的球体,只能在其中疯狂地翻滚、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林惊潮顿时就愣住了。
他望着那枚悬浮在半空中,进退不得的轰天雷光芒,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下也愣住了,有人手中的骨刀还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有人手中的短矛还握在手中,忘了刺出。那些还在惨叫着,还在奔跑着,还在倒下的身影,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暂停键,有那么一瞬的凝滞。整个大厅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烟尘,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垂云微微抬起了眼。他的目光穿过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轰天雷光芒,落在了林惊潮的脸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这个东西,还是还给你吧。”
手指,轻轻向前一弹。
动作极轻,像是在拂去一粒灰尘。可随着那一弹,那团被压制了许久的轰天雷光芒,像是被松开了所有束缚的野兽,猛地调转了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林惊潮的面门直射过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轨迹,带着尖锐的啸声。
“轰!”
一声巨响。沉闷而厚重,震得大厅中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些还在争斗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那轰天雷在李垂云面前被压制得死死的能量,此刻全部在林惊潮身上释放了出来。只是呢,似乎还是有什么无形的一股力量将其给限定在了某个范围之内,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那股爆炸的能量,让它无法向外扩散,直接就全部作用到了林惊潮身上。
按照道理呢,这一下足以将林惊潮给炸得粉身碎骨,事实上呢,也确实是粉身碎骨了——他那原本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蓬浓稠、暗红色的血雾,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碾碎,又被那股压缩的力量揉成了一团。可那血雾却并没有散去,而是悬在半空中,缓缓地翻涌着。
“咦。”李垂云不禁是一阵轻声惊异出口,同时眉头也是微微皱起。他的目光落在那团血雾上,神识已经无声地探了过去。
他感觉到了。一股子稍微有些熟悉的气息落入了他的神识之中。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就在李垂云思虑的这么一瞬之间,那一蓬血雾就凝聚出了那么一个人形来。先是四肢,再是躯干,然后是头颅——身形俱佳,面目齐全,只是有那么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那轮廓与林惊潮一般无二,可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它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呼吸的新生儿,正在适应自己的身体。
这玩意方一成形,便直接朝着李垂云扑了过来。速度奇快无比,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了身边,张开双臂,朝着李垂云就抱了过去。那动作中带着一种原始、本能的渴望,像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扑向猎物。它的手臂是半透明的血红色,指尖锋利如爪,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李垂云虽然不知道为啥这玩意刚一见面就如此这般的“热情”,但他可不会就这么接受了对方的热情。身形在座位上猛地一闪,整个人直接就消失在了原处。速度之快,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血人猝不及防,直接抱在了那张象征着林氏最高权力阶层的座位上。座椅在它的拥抱下,连一丝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齑粉,无声无息地塌落下去,在地上堆成一团灰白色的粉末。那些曾经承载过林惊涛和历代族长体温的座椅,此刻只剩下了一堆细碎,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残骸。
见状,血人似乎是稍微愣了那么一愣。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那堆正在缓缓飘散的粉末,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困惑的表情。但下一刻,它一转身,朝着已经站到了大厅中间的李垂云,继续扑了过去。速度比方才又快了三分,像是已经适应了这具新凝聚的身体。
李垂云也没什么动作,只是站在原处。身躯之上,浮现出一阵跳跃的电弧。青白色的雷光从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无数条细小的电弧在他的体表游走,发出密集的噼噼啪啪声响。
虽然他的符箓用完了,但本身灵力支持施展雷法,也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雷光虽然不算狂暴,却带着一种至阳至刚的气息,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闪电,让人无法直视。
血人可是不管不顾,直接就扑了上去。身躯撞在那片跳跃的电弧之上。电光在它的身体表面炸开,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滚油中投入了冷水。
它的身体在电弧中剧烈地扭曲、收缩、膨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同时发出一种尖锐的,如同无数人在同时惨叫的嘶鸣声。
“滋啦——滋啦——”
电弧在血人的身体表面不断地跳跃、炸裂,将它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削减。那些被电弧削去的部分,化作一缕缕淡淡的血红色烟气,升腾起来,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随着血身被消耗,一股子的异香在大厅之中弥漫了开来。香气与血腥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甜腻的气息,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像是某种陈年药材般的苦味。它很快就盖过了大厅中原本的浓烈血腥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之中。令闻者无不心头一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血人很明显不是李垂云的对手,可李垂云似乎也并不着急灭杀了对方。他只是以雷法护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着对方的攻势冲击。
每一次血人扑上来,便被电弧弹开;每一次弹开,便又有部分身躯被消耗;每一次消耗,那股异香便更加浓郁一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凭那血人扑上来,被弹开,扑上来,被弹开,始终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它的变化。
终于,血人似乎是意识到了不对。停下了无休无止又无意义的冲锋,那张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警觉的表情。
它猛地撇开了李垂云,不再朝他扑去,而是转身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几人冲了过去。那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接着便是胸口一凉——血人的手臂已经穿过了他们的身躯,插入了他们的体内。
也不管那些人是自己的手下,还是其他的林氏族人。血人随便一手抓上一个,就直接将他们给吸成了干瘪的人干。
它的手臂在触碰到那些人身体的瞬间,那些人的皮肤便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塌陷下去。他们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灰白,从灰白变得蜡黄,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只一瞬之间,那几人就被吸成了干瘪的皮包骨,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而血人自己,则是在下一刻直接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被电弧削去的那部分身躯,在吸干了那几人的血之后,又重新凝聚了回来。
它模糊面目重新变得清晰了几分,身形也重新变得凝实。一转头,便再度朝着李垂云扑了过去。
如是操作再三。吸两个,扑一次;被削一圈,再吸两个;再扑一次......大厅中那些林惊潮的手下,那些方才还在挥舞着骨刀,投掷着轰天雷的精锐武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地被血人吸成了干尸。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骇之中。有人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收回,人已经成了一具枯骨;有人张开嘴想要喊叫,可声音还没出口,便彻底消失了。
大厅中那些幸存的族人,他们望着那些被吸成干尸的武人们,望着那个形状与他们的少族长一般无二,却比魔鬼还要可怕的血人,望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周身电弧跳动的外来者,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随着被无差别吸的人干越来越多,那些还在与力士们缠斗的精锐武人们,终于是停了手。他们站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定地望着血人跟李垂云的争斗。他们认出了那个血人的轮廓,是他们的少族长。可那已经不是他们的少族长。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其实呢,说是争斗,不过是单方面的一方进攻、一方不动罢了。
李垂云始终只是以电弧护住自身,任由那血人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一次又一次地被弹开,每一次都削减掉它的一部分身躯,再看着它去吸干一两个人来补充自身。他在观察,在用这种方式试探那血人的底细。
打着打着,李垂云也是觉察出了不对。这玩意似乎能依靠着大厅之中的林氏族人的血,近乎“无限”地续航。它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被削去多少,只要还有活人在,它就能重新补充回来。可自己的灵力可不是无限的。虽然五行金丹的循环之能可以让他在这片没有灵气的空间中缓慢恢复灵力,可那恢复的速度,远比不上维持雷法消耗的速度。若是继续这样耗下去,先撑不住的必然是自己。
一念及此,李垂云瞬间开始了出手。
他不再只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掌心之中,一团更为凝练的青白色雷光猛地凝聚成形,雷光不再是他体表那些细碎跳跃的电弧,而是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球。他将那团雷球猛地推出,精准地轰在了血人的胸口上。
“轰——”
雷光在血人的胸口正中炸开,将它那刚刚凝聚起来的身躯直接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些被雷光击中的部位,直接化作了一缕缕浓稠的血色烟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血人的身体剧烈地扭曲了一下,连那张模糊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像是痛苦的表情。它被这一击打得消耗了大半,就连它的身躯也变得淡薄了不少,几乎能看到它身后的事物。
同时,那股子的异香更是扑鼻而来,浓烈到了几乎要让人晕厥的地步。整个大厅都被那股甜腻的香气充满,像是无数朵盛放的毒花,同时绽放在这片血腥之中。
血人又要如法炮制先前的操作,身形一扭,便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活人扑去。可是呢,这一会,那些幸存的林氏族人已经是远远地远离了它。他们在李垂云出手的那一刻,便本能地朝着大厅的边缘退去,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没有人敢靠近那个血色的身影,没有人愿意成为它下一次补充的养料。
同时,李垂云也没有再给它机会,两指一弹,两道电弧瞬间逼得它不得不退开。电弧在它的面前炸开,硬生生地将它与那些活人隔离开来。它扑了几次,都被电弧弹了回去,又扑,又弹回。
血人那张模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种清晰的,类似于焦躁的表情。它想要吸收那些人的血来恢复自身,可李垂云的电弧像是铜墙铁壁一般,将它死死地困在了那一片区域之中。它冲不出去,也补充不到,只能看着自己的身躯因为不断被电弧削弱而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连轮廓也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眼看着无望,它猛地转过了身,不再朝那些活人扑去,也不再朝李垂云扑去,而是不管不顾,照着大厅之外就冲了出去。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像是一道血红色的流光,划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地面,朝着那扇敞开的灰白色大门直射而去。
门外是灰白色的天光,是空旷的山顶,是它能够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想跑?!
李垂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没有立刻追出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正在朝着大厅门口疾速掠去的血色残影,手指尖那团正在凝聚的雷光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形一闪,便从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