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在圆盘法器之上彻底凝实。
那张脸,那身形,那在蓝光流转中逐渐隐去的姿态——不是李垂云,又是谁?
画面中那人,正朝夜空之上飞去,身形划出一道短促弧线,随即在一阵蓝光流转中隐去踪迹。
那动作,那姿态,那蓝光在体表流动的节奏与方向,竟与他方才所做的分毫不差,仿佛有人将他的举动原封不动刻录下来,此刻正在这片陌生海域上重新回放。从拔高身形的位置,到水隐符激活时蓝色光晕在体表的扩散,再到他彻底隐入夜色前那次极细微的侧首观察,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令人脊背发凉。他甚至能认出那个“自己”肩头一小团模糊的黑白轮廓,正是墨辰趴伏其上的模样。
“卧槽——这特么不是留影珠么?还能这么用?”小人的声音自玉佩中弹出,带着被这突兀发现的意外与惊异。语气中透着老行家被新用法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意味,尾音甚至微微翘起。
李垂云却没心思去弄明白这留影珠究竟是什么东西。此刻事情已再明白不过——就这么一颗小小珠子,已将自己的位置彻底暴露。那圆盘上的身影正向船上等待的众人宣告,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果然,下一刻,无数箭矢带着淡淡荧光,铺天盖地朝他所在之处射来。箭矢速度比寻常快了数倍,箭头上泛着一层薄薄灵光,将夜的黑暗寸寸撕裂。每一道箭矢划破夜空,都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细长光痕,如无数条银亮丝线从四面八方同时朝一点汇聚,落在他视野中时,已是一道急速收拢的扇形光幕,以避无可避的密度与角度,封死了他所有能走的方向。
眼见藏不住了,李垂云索性现身。水隐符的蓝光在体表猛地一亮,随即迅速消散,将他的身形重新暴露在箭幕前方。他抬手一挥,一道简单的流水罩在身前展开。箭矢触及水幕的瞬间,如撞上一层流动的软墙,速度骤减,箭头灵光在水中闪了闪,便被那层水流裹着向两侧滑去,飞来箭矢尽数被挡下。
有人喊道,声音短促却清晰,“不好!是金丹修士!快启动传送!”声音中带着努力维持清晰却已急促的节奏,像是已确认自己无法正面应对对面来人。“快”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被风削去一半。
话音未落,两艘“船”瞬间被一团电弧包裹。电弧出现得极快,正以惊人的速度将船身轮廓笼罩其中。电光在船身周围噼啪作响,将船上众人映得面目忽明忽暗。
符文在船体表面急速亮起,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明灭,节奏渐密,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一片。周遭空间在电弧覆盖下剧烈波动,边缘处已现出细密的,被拉伸过度的褶皱。
“快!”小人急声道,“他们要开传送阵了!”
事起突然,李垂云反应极快。手指几乎在提醒落下的同时探入袖中,数道锐金剑气符在指尖齐齐亮起,化作薄如蝉翼的金色光刃,朝那两艘被电弧包裹的船疾斩而去。光刃速度极快,在夜色中拖出几道细长刺目的弧线,精准封向两船退路。
以锐金剑气符之利,纵是法器,也绝无可能毫发无伤地硬扛下来。他的意图十分明确——打断传送,逼他们留下。
可下一刻,让他极难理解的一幕出现了。
其中一艘船竟在电弧包裹中主动一偏,以自己庞大的船身,直接替旁边那艘挡了上去。侧舷在加速靠近的弧线中微微调整角度,精准迎上那几道光刃的落点,动作毫不犹豫,像早为这种局面做好了准备。
金色光刃斩在船身之上,发出几声沉闷巨响,金光在船体表面炸开又迅速熄灭,留下几道扩散的裂纹,却没有真正穿透船身。裂纹沿船体快速蔓延,瞬间破坏了它身后亮起的传送符文。
挡剑的船在承受冲击后从电弧中重新现身,轮廓在消散的灵光中重归清晰。
而另一艘船,电弧与符文在它船身周围同一瞬亮到极致,轮廓被那极亮的光芒吞没一瞬,随即像被什么猛地抽走,连同船影一起消失原处,只余一层缓缓消散的灵力余波,和几道正在合拢的空间褶皱,如被揉皱又缓缓摊开的纸,终也归于无形。看来,这就是所谓的传送了。
剩下那艘船的人,在那船消失的同一瞬间已做出反应。一声大喝自船上传来,“防御!”声音短促有力。随即他们迅速列阵,各人站上对应位置,将兵刃以特定角度斜举向上,灵力沿兵刃汇聚至同一节点,竟结出了一个笼罩全船的防御护罩。
李垂云眼睛微微一眯。这倒真有些意思。不是阵法,不是符箓,更不是各自释放的护身光罩,而是百人合力结出一层覆盖全船的屏障。没有阵基支撑,没有符文引导,只凭百来号人将灵力借兵刃彼此勾连,便将各人的力量整合成如此完整的防御形态。灵光走向清晰而有序,每一道都沿特定角度汇入护罩之中,如一件由上百双不同的手共同织就的织物。
小人似看出了李垂云心中疑惑,“这是结界——比一般护罩更复杂些,效用么,也稍强上一点。不过这玩意的效力是固定的,并不会随施展者修为精进而增强。”它顿了顿,像在确认接下来的判断,“眼前这个,应该难不住你吧?”语调松下来,仿佛已看到那层结界碎裂的模样。
确实难不住李垂云。他的目光在那层流动的光幕上停了一瞬,确认了它的厚度与均匀程度。那些人大多是炼气期,一个领头的也不过堪堪筑基,就算联手施展出结界,又能有多强的效力?尤其在一位金丹修士面前。炼气与金丹之间的差距,不是人数上的简单叠加能够填补的。这结界在他们眼中或许是最后依仗,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稍厚些的纸罢了。
他缓缓抬手。那些维持结界的人显然已感受到某种压迫,姿态愈发紧绷。前排长戟手们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正用全身气力顶住那层随时可能碎裂的屏障。下面带队之人嘶声喊道,“大家撑住!援军马上就到!”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坚持,像明知撑不到那一刻,还仍要把这句话喊出来。
援军?那可就——
李垂云没让这短暂的犹豫拖得更久。手腕一翻,一张火鸟符自袖中飞出,在灵力灌注下瞬间化作一头振翅火鸟,翼展在夜空中迅速铺开,几乎遮蔽半幅天幕,边缘细碎火星不断飘落又燃起,裹着灼热气息与尖锐破空声,朝那层结界直扑而去。落在船面上方时,那些维持结界的人还能看见翼尖几乎触到船身两侧水面,将他们所有可移动的空间都锁死在落点之下。
没有丝毫意外,结界瞬间告破。那层流动的光幕在火鸟撞击下猛地凹陷一大片,从撞击点向四周急速扩散,随即自凹陷边缘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碎光片四散飞落。光片在空气中翻飞一阵,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维持结界的修士们在冲击下纷纷倒退,借兵刃相连的灵光也在同一瞬断裂开来。
由于李垂云对这结界的防御力并不了解,出手时反倒高估了几分,这火鸟便有些用力过猛。它穿过碎裂的结界后势头未减,朝船面上那些尚未站稳的修士继续涌去,炽烈火光席卷而过,将大半身影整个吞没。灰飞烟灭。
那些正在船面上移动的人,像被从中间猛地截断,连同兵刃与铠甲一起化作飘散黑尘,被风卷起又放下,在夜色中缓缓消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金属被灼烧后的刺鼻气息。
若非李垂云及时以神识收敛火鸟余威,这一下便能将所有修士尽数扬了。船面上还站着的已所剩无几,只有靠得较远,反应较快的几人勉强撑住片刻,却也已趴伏在甲板上难以起身,衣袍与铠甲上还残留着正在熄灭的火星,手指死死扣着船板,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救”下这些人后,李垂云略一思索,没等他们从冲击中恢复,便伸手探向腰间,打开了最大的灵兽袋。一道指令打入其中,袋口猛地一鼓,随即一道硕大蓝影从中滑出,在水面上方迅速展开。
大鱼现身,庞大身躯几乎将那艘残船整个笼入阴影,水面投下一大片比夜色更深的暗影。它微微摆了下尾,显出对这新环境颇为满意的模样,鳃边鼓动几下,将带着浅海气息的水流吸进又吐出。
一道指令清晰传入它感知——将这些人吞进嘴里,只准含在口中,不准吞入腹中。
大鱼懂了指令的分寸,张开巨口,将那些还在船面上挣扎的身影逐一纳入。它的动作并不急迫,却让那些人根本来不及脱身。惊叫声刚出口,便被大鱼口中涌出的水流与腥气吞没。
它忠实执行着主人的命令,将所有人含在口中,不紧不松,只保持恰到好处的合拢,让那些人既无法挣脱,也不至真正受伤。那些人挤在它口腔中,被那层柔软厚实的口腔壁裹着,动弹不得。
做完这些,李垂云也没忘记一旁那两个尚未来得及逃走的人。
身形在夜色中快速掠过,在那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已一左一右将他们拎起。两人只觉领口一紧,人已悬空,脚底离了水面。
随即化作一道五色遁光,迅速离开现场。
那道五色光芒在水面上方划出一道短促弧线,转眼便消失在远方夜色之中。
只余下那艘空无一人的船,在渐散的电弧与飘荡的黑色余烬间,随波轻轻起伏,轮廓在重新合拢的黑暗中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