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看似空无一物,李垂云却总觉得应该有些什么。
那感觉很是强烈,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在感知边缘持续发出细微的嗡鸣。
不知是受了李垂云影响,还是墨辰自己也感觉到了什么,它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两只耳朵完全竖了起来,颈后的绒毛微微炸起,身体微微前倾,爪尖轻轻扣住李垂云肩头的衣料,整个身子都调到了随时可以弹射出去的状态。
小人则直接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突兀的急切,“卧槽,那里怕是要起什么幺蛾子了。”
李垂云没有回应,身形却在同一瞬间快速拔高。遁光无声收拢,整个人如一片被风托起的灰影,沿夜色与水面之间那道越加深沉的暗色急速向上攀升,在一处更高的位置重新稳住。
位置是他在一瞬间刻意挑选的,既不会高到暴露在月光直射之下,也不会低到被水面的波光映出轮廓,恰好落在夜色最浓的一层里。同时,一张水隐符已贴在身上。蓝色光膜沿体表无声铺展,将他与夜色水汽融为一体,以极快的速度消融于黑暗里。
这还不算,灵光沿轮廓快速流动,将体表残余的灵力波动逐寸压回,连呼吸与心跳都收敛到极轻极缓。墨辰的气息也在同一瞬被符箓的效力覆盖,它似乎也明白了此刻的分寸,连耳朵都不再转动,只静静趴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也就是他堪堪“隐身”的下一刻,那里突然一阵电闪,加空间波动。
一道暗沉的光弧沿裂口边缘快速划过,正以极快速度将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面撕开一道不断扩大的裂隙。电光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水面与空气的接缝处自己迸出来的,暗紫与银白交杂,短暂照亮了周围数丈海面。紧接着,两只巨大的黑影在空间波动中凭空浮现。
起初只是模糊轮廓,继而慢慢变得清晰。从无到有的过程极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它们原本就在那里,只是被夜色暂时遮住。随着轮廓逐渐清晰,翻涌的水汽与暗光逐寸被排开。空间波动的余韵仍在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向四周扩去——
李垂云眉头微皱。好家伙,居然是两艘船一样的东西。
说是船,确与船一个模子——船身修长,船首微翘,船尾收成一道利落弧线,比他在海上搭乘的那艘商船小上不少,却更显扎实坚固。船体表面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像由反复淬炼过的铁木或某种深色金属打磨而成,边缘处还残留着几道正在缓慢闭合的细密划痕。这些划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神识凑近才能隐约分辨。
没有桅杆,没有帆,也看不到船桨,船侧更无桨孔与舵轴,却始终散发着一层缓缓流动的灵力波动——均匀且稳定,沿船身轮廓向外扩散,在水面上方激起一圈细密白雾。
这哪里是船,分明是修士的法器。船底与水面相接处亮着几枚缓慢明灭的符文,沿船底轮廓排成一道光环,正维持着船身与水面之间那道极窄的间隙,让整艘船都处在微微悬空的轻盈状态里。
两艘“船”上各站了百人。他们身着铠甲,手执兵刃,身形挺拔而整齐,像早已固定在各自站位上很久。铠甲泛着与船身相似的暗沉光泽,似以同一种材料打造,护肩、胸甲、腿甲接缝处嵌着细密扣具,在夜色里泛着零星冷光。手中兵刃形制各异——有修长长戟,有短矛,有腰间弯刀,有背上长弓——荧光淡淡,竟全是法器。虽只是低阶法器,却都带着一层均匀,被激活过的灵力气息。
两百人,人人装备法器,还是明显的制式法器。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垂云的目光沿船面上整齐排列的身影快速扫过——两百名披甲执器的精锐,加上两艘明显不是凡品的战船法器,这样一股力量,放在任何一座小宗门面前,都足以形成碾压之势。
随着船上传来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戒备口令,这些人竟立刻摆出了极为专业的戒备阵型。前排同时压低重心,长戟尖端齐刷刷指向前方,戟尖在月光下泛着极细寒光;后排微微侧身,短矛斜指向上,似正以矛尖为引,将队形收拢成一道斜抵向外的轮廓;再后面的人已将箭矢搭上弓弦,箭尖微压。他们间距并不均匀,却精准维持在既可相互支援,又不至拥挤影响动作的范围,像是已反复演练过无数次。
以李垂云带过兵的眼力看去,这阵型着实可圈可点。这帮人的执行力更难得,从口令落下的那刻起,所有动作几乎同时完成,没有迟滞,没有多余之举。整支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临战状态的切换,像一具被锻造得严丝合缝的整体。
做好准备后,从“船”上下来两人。他们各自捧着一个圆盘状法器,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刻满细密纹路,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
那两道人影从船面掠下,动作干净利落,几乎不带起风声,衣摆甚至没有因下落而扬起。他们飞到海面上方某处,停住,悬浮其上,动作精准得像已确认过无数遍。然后其中一人一伸手,朝海中捞去。
李垂云神识“看”得分明。就在那水底深处,一枚紧合的贝壳嵌在暗色泥沙中,表面覆着一层细密水藻,几乎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水藻随水底暗流轻轻摆动。贝壳内部,一颗与珍珠几乎无异的珠子正安静躺在软层包裹中,质地光滑,表面泛着极微弱,似被缓慢浸润过的温润光晕。极淡,若非神识已锁定位置,仅凭肉眼根本不可能从水面上看到。
一股吸力之下,将那珠子从贝壳中拉扯上来,裹着薄薄水汽,落入一人掌中。那人将珠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像在确认自己确未取错,目光在珠面上停了一会,随后又递给另一人。动作带着程序化的谨慎,像在完成一道已执行过无数次的例行步骤。
另一人接过珠子,同样先查看一番,像在重复方才的核对,确认它是否符合预期。
手指在珠面上轻轻一抹,拭去水汽,随即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其放上自己掌中的圆盘法器。
珠子与圆盘接触的瞬间,那层缓慢旋转的纹路微微一顿,似在完成某种确认,随后又恢复原本节奏。珠子表面在接触点泛出一道极细的光弧,像被什么东西短暂激活。
嗡嗡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响起。
水面上原本细碎的波纹随之变大,一圈圈向外推去,有些地方已泛起白沫。紧接着,一个身影在圆盘法器之上浮现而出。
轮廓先是模糊的,随后渐渐凝实。片刻之间,那人影已彻底成形。
李垂云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人影的面容上,脑海中翻涌的念头像一根被猛然拉紧的弦。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