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船只驶出怒海狂涛范围的那一刻，李垂云便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艘货船仍缓缓行在暮色之中，被他留在身后，渐渐拉远。那些火光中摇曳的人影，此起彼伏的喊笑声，一并退入他不再需要回头的方向。他没有与任何人告别，甚至没在船面上留下半分多余的灵力波动，只将那道一直护着船身的五色光幕悄然撤去，让海风重新以它自己的方式吹上甲板。
身形在重新平静的海面上方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没有惊动任何正在走动的人。那些还在笑着闹着的人不会知道，那个曾闭门不出的仙师，已如轻烟般散进了暮色。
此刻他的心情着实不错。那些在怒海狂涛中反复消耗的灵力已彻底恢复，神识也填满了该在的位置。识海中的清明感重新占据上风，风浪里积下的滞涩与疲惫已完全消失。就连那有些晦涩的秘术修炼，也是堪堪的练成了。
墨辰趴在他肩头，眯着眼吹风，绒毛被海风拂向一侧，一副极享受的模样。耳朵微微抖动，像在捕捉远处海鸟的低鸣，始终没有从蹲着的位置挪动一下。偶尔，它把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一拱，以自己的方式分享着它此刻的轻快。
到了这里，他便认识了。
那些离开惊涛城时记住的海岸线轮廓，正逐寸变得清晰，无需任何标记来确认方向。尽管夜色已漫上来，那些起伏的岸线，黑暗中仍可辨认的走向，都如刻进骨子里的旧识，一碰便醒。
遁光在逐渐升高的海岸线上方划出平稳弧线，直直朝记忆中惊涛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若他记忆无差，此处距惊涛城不过数万里了。以他金丹期的遁速全开，只需两个时辰。两个时辰，放在三百多年的修行中不过一瞬，但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拉长了一些。
他的速度在确认过的路径上保持着稳定的节奏，风在身侧持续掠过，正从海风渐渐转变，少了几分海水咸腥，多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正在腐烂的水草味。
等他离开海域，真正进入“陆地”的范围，天色已彻底暗了。那些在海面铺展的金红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升起的深蓝天幕。天上星子稀疏，几颗极淡的星点从云层缝隙间时隐时现，像半阖的眼。海面上还浮着几缕缓慢消散的薄雾，似正以己身之力，要将他身后的浪头与前方渐渐分明的陆地轮廓轻轻隔开。雾气从身旁掠过时带着一点凉意，很快便被遁光带起的风吹散。
确切地说，这里应是陆地——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当然，修士的记忆怎么会错？尤其在这等简单之事上。只是如今，这片本该是陆地的地方，已变作一片“汪洋”。
他低头望去，原本该覆盖着草地与灌木的区域，此刻已被一层浅而均匀的水面覆住。水并不深，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在稀疏月光下缓缓折出碎银般的粼光。月光斜照下来，被细小的波纹打碎成无数片，断断续续地亮着，又断断续续地暗下去。
李垂云神识一扫。那片“汪洋”底部的地形轮廓，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完全吻合。那些曾是平原的位置，在水面下仍保持着原本的些微起伏。他的神识铺开，沿水底地势一路滑过——水果然不深，确能探到底，最深处不过十数丈。
浅海中的生物也极简单，数量更是稀少——只有一些细小的浮游生物与贝类在浅水底缓慢移动，不见成规模的鱼群，也没有正在蔓延的藻类，更不要提珊瑚一类。那些贝类小得可怜，壳上还覆着一层半透明的青灰，像刚出生不久。它们的分布稀疏而分散，像一片刚被淹没不久的区域，还没来得及生出属于自己的成熟生态。水底那些曾经的陆生植物已死去大半，只剩少许特殊耐水的根茎还在泥里苟延残喘，在神识扫视下现出一种将死未死的灰白。
但不管这生态如何简单稀少——海族终究还是在这片浅海中诞生，并开始生存繁衍了。
他的神识在水面下捕捉到几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气息，与那些浮游生物和贝类截然不同。它们的体型并不大，更像是刚从某种更早期的形态中脱离出来的雏形，却已具备海族独有的鳞片与肢体结构。鳞片在月光的透射下泛着极淡的幽蓝，像在水里点着几粒微弱的冷火。它们贴着水底缓慢游移，像在确认这片刚被纳入活动范围的水域，能否为它们提供足够的生存空间。动作很慢，带着初生者才有的迟疑，偶尔停下，用前肢碰一碰水底的泥沙，再继续向前挪上一小段。
他的神识在那几道缓慢移动的气息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它们是否确属那个海族。不会错。那种气息的质地，那种与海水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他已见识过太多次。
看来，他们这一次的海眼之行，算是彻底失败了。那些曾被反复加固的封印，已然失去效力。那片曾被挡在蛮荒之外的海域，正以缓慢却不可逆的速度向这片浅水区持续推进。人族——准确地说，是惊涛城与海族的争斗，在不知多少万年之后，终以海族的暂时领先，落下了帷幕。
那些曾在城墙内外被反复讲述的旧事，此刻正被这些在浅水中缓慢爬行的身影重新续写。至于日后还会不会有反复，说实在的，李垂云并不太在意。尤其在知晓了小魔界那些林族人之后，是非对错，已很难说得清了。那些曾在碑林中长眠的金丹修士们留下的执念与挣扎，在穿越海眼的路上被反复翻看太多次，早已无法让他再以单纯阵营来判断方向。海族也好，人族也罢，在层层叠叠的旧事之下，谁又能真正说清最初的因果究竟站在哪一边？
他不再多想，只将那些念头按回原处。
收拾了心情，李垂云在黑夜中收敛遁光，低调前行。
身形在那片缓慢上涨的水面上方保持着极低的高度，如一道被夜色与月光反复稀释过的灰影，沿水中枯树桩的轮廓持续向内延伸。遁光被压得极薄，几乎贴着水面滑行，带起的风只在水面吹开几圈极细的波纹，又迅速被原本就在荡漾的涟漪吞没。
墨辰仍趴在他肩头，耳朵微微转动。它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前爪轻扣着李垂云的肩，像随时准备纵身跃下。它也开始警惕了起来。
突然，飞遁中的李垂云停了下来。
身形从匀速推进中骤然静止，悬停在水面上方数尺处。遁光熄灭的瞬间，四周的夜色与月光一起涌上，将他整个人重新吞没。他的目光从正前方移开，抬头朝夜色下的海面望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