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之间，已分不清界限，只剩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黑。
暴雨被狂风卷成横飞的水鞭，狠狠抽在船身上，发出密集如战鼓般的声响。
怒海狂涛之中，一艘满载的货船正在艰难前行。
这艘船极大。船身长逾三十丈，宽厚坚实，龙骨以上好深海铁木打造，船板接缝处嵌着铁条加固，缝中填满桐油与麻絮，严丝合缝。在凡间商船之中，已是一等一的存在，连皇朝不少军舰都未必比它更坚固。
甲板上堆满用防水油布层层裹紧的货物，轮廓在油布下隆起如连绵小丘，被厚实的布面反复压紧。每一道捆扎的绳索都绷到极致，深深勒进油布与木栏之间，随着船身剧烈晃动，发出细碎而紧绷的咯吱声。
船首撞角依旧锐利，每次船身下坠时都狠狠劈开迎面砸来的水幕；船尾舵轮在十数名水手合力把持下不断调整方向，试图让船身在风浪中保住那条随时会断裂的航线。
可惜，在这煌煌天威之下，它依然渺小得可笑。
翻涌的浪头比甲板高出不知多少丈，在它身侧升起又砸落，如一座座移动的山岳，带着沉闷轰鸣不断撞来，将它一次次推向深不见底的海渊。
大船在怒涛中上下颠簸，船首时而猛地扎入迎面而来的巨浪，整条船身剧烈震颤，每一根龙骨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时而又从浪顶被高高抛起，带起大片海水从两舷倾泻而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船上的人仍在拼命。
有人死死拽着缆绳，整个人向后斜斜坠着，用全身重量将那些被浪头拍松的货物重新固定；有人挥动斧头，想抢在桅杆彻底断裂前加固绑索，每一斧都要先稳住脚下，才能勉强砍中湿滑如蛇的绳索；还有人站在船舷边，用长杆拼命推开漂来的浮物，长杆在风浪中不住颤抖，稍有不慎便会被巨力反震脱手。
海水早已将他们浇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海风灌入领口袖口，冷得像刀，冻得人牙关打颤。可他们依旧咬着牙。不能退。这最后一条船若是再沉了，他们一辈子的血汗就彻底泡汤了——不，若是这条船再沉了，他们这些人，就真要葬身大海了，哪还有什么下半辈子。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正死死握着舵轮。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青筋暴起，筋肉绞紧，像随时会从皮肤下崩出来。他双脚分开死死撑在甲板上，脚掌在湿滑的木板上不断寻找着最后那点着力处。他的声音嘶哑却响亮，在风浪的咆哮中仍奋力传向甲板各处。
“左——！左满舵！浪要来了！”
他身后的人在他喊出的同一瞬间，齐齐扑上，帮他一起扳动舵轮。那舵轮沉重得像在与整片大海较劲，每转一分都要压下全身的力气。船首在最后的调整中勉强偏转了一个角度，堪堪从一道巨浪边缘滑了过去。
船身猛地一晃，甲板上惊叫四起，有人踉跄几步抓住桅杆，稳住身形；也有人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被一下甩出船外，只在灰暗的海面上留下半道白痕，便坠入海中，再无声息。
可活下来的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那道浪头刚过，下一道已经紧跟着压来，没有半分停歇。
“桅杆——桅杆要断了！”
有人嘶声大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却让甲板上每个人心头都是一紧。
船首那根主桅在风暴中不断发出濒临断裂的咯吱声，粗壮的柱体正一点点向一侧倾斜。那些加固用的绑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根崩断，细小的绳股先是一根根弹开，随即整条绳索猛地崩起，抽在湿冷的空气里，发出鞭子般的脆响。
“顶住！给我顶住！”
中年汉子嘶哑的吼声仍在风浪中回荡，目光死死盯着那根不断倾斜的桅杆。他的瞳孔在雨水中剧烈收缩，眼角几乎裂开。
可他的话音未落，那根主桅便在下一道巨浪的冲击下发出“咔嚓”一声沉闷巨响。那声音从船体深处直冲上来，如同一头巨兽被生生折断脊骨。粗壮的柱体从中间猛地碎裂开来，木屑与断绳四散飞溅，如同被松开的长矛，带着缠绕的绳索与帆布，朝下方躲避不及的人群狠狠砸去。
“让开——！”
有人喊得破了音。有人在船尾拼命拉动转向绳索，试图让船身再偏几分。可所有的努力都被随后涌来的浪头拍得粉碎。海水从侧舷横灌而入，将人的动作冲得变形。只听“轰”的一声，主桅结结实实砸在甲板中央，带走了不知多少条人命。断裂处参差不齐的木质纤维裸露在灰白海光之中，像一截被生生掰断的白骨。
更糟的是，桅杆碎片砸穿了甲板边缘的护栏，在侧板上撞出一道不断扩大的裂口。起初只是几条细小的水线，转眼便连成一片，海水沿裂口疯狂涌入，将船身一侧压得越来越低。船体内发出一种更加沉闷的声响，那是空气被海水挤压后从缝隙中挤出的呜咽。
一个身影从船舱出口踉跄探出，声音急促而嘶哑，“船舱进水了！堵不住了！裂口太大！”
话音未落，一道新的浪头从船舷外侧翻越上来，将那人直接拍回舱口，声音消散在翻涌的水花中。
完了。
主桅断裂后，船身重心已经完全偏移，转向变得比之前更加吃力。每一次转动舵轮都需要多出数倍的力气，舵轮在众人手中剧烈颤抖，像随时都会挣脱。船舱进水加速了船身下沉，船体被不断灌入的海水一寸寸向一侧压去，甲板已经明显倾斜，人站在上面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正在一点一点低下去。
下一道巨浪，已出现在视野边缘。
那浪比之前所有浪都更高、更厚，像把整片海面都掀了起来。他们的船已经偏了方向，船舱裂口正在飞速扩大，所有能用的绳索、木板都已在先前的巨浪中被压榨到了极限，再没有足够的材料能完成下一轮修补。有人张了张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浪头在他们尚未将船首调正的位置上迎头砸来，一道巨大的水墙裹着翻涌的白沫，发出如千军万马冲锋般的轰鸣。
灰白的天光下，那水墙的边缘泛着暗沉的光，落在视野中的那一刻，便将所有还未完成的挣扎彻底截断。
这一次，是真的全完了。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风浪的咆哮也像被抽远了。船身上每一张疲惫而绝望的脸，都映着灰白的海光。
就在这时——
一道五色光华，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