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的中年男子一见这道光华,心中顿时一喜。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风暴、暗礁、海兽、海盗,哪一样没见过?可眼前这道五色光芒出现的方式太过不同寻常。它在风浪中稳定地划过来,不像那些被狂风撕扯得东倒西歪的海鸟,也不像浪尖上偶然闪过的光芒。它掠过之处,翻涌的浪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仿佛那片海域的水面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短暂抹平。
他见过修士的手段,知道能凭空横渡风浪,不被天威所困的究竟是什么层次的存在。声音在那道光芒出现的几乎同一瞬间已经扯开,嘶哑、急切,拼命将自己的呼喊穿过翻涌的风浪,尽可能完好地送到那片五色光芒所在的位置。
“这位仙师——我等是大夏皇朝的——奉命前往惊涛城——还望前辈施以援手——皇朝定有重谢!”
他的呼喊直接就被湮没在风浪之中。浪头与海风将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一句话传出去,能剩下的不过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他也不知道天际那位仙师到底听没听见。只能是赌一赌了。
来人正是李垂云。
他的脸色不太好,满脸倦容。目光不如先前锐利,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身形悬浮在货船上方的半空。没有急着降落,也没有急着离开,只安静地悬在那里,任风浪从身周呼啸而过。
那日,他以言语诓住那名海族高阶修士后,狠心一次性激发了二十张五行遁形符,瞬间遁出了那两人的神识探查范围。二十张符箓同时激活的刹那,五色光华猛地爆开,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猛地抽空了一瞬,脑海里一片空白。
但终究没有晕过去。身体在短暂空白后重新找回平衡,意识在一阵剧烈摇晃中重新聚拢,再次掌握了对周围的感知,虽然这感知极为的脆弱、模糊。
他非但没晕,还直接驾着遁光玩命飞遁。他不清楚自己已遁出多远,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彻底的摆脱了那两人的神识感知。
但他清楚,自己有把握让那两方斗起来——可万一呢?万一那海族修士不争气,没能拦住神识意体,自己才堪堪逃出对方感知范围,还远不到彻底安全的时候。
身形在遁光裹挟下继续向前推进,以他所能维持的最快速度,以杂乱无序的方向持续拉开距离。海水在身侧被遁光劈开,形成一道细长的白线,延伸向身后无尽的黑暗。
强撑着又遁出不知多远,他才寻到一处隐蔽之地。那地方是一道海底礁石的裂缝,周围长满暗色水草,恰好能将他整个身形遮住。他在礁石背面盘膝坐下,任由冰凉的海水从身周缓缓流过——
稍稍恢复之后,李垂云还是没有敢多做停留,再度上路。
可飞遁没多久,李垂云便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迷路了。
低垂的云层浓得像一块块灰色铁板,寻不到任何可以持续使用的固定标记。海天之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连方向感都被风浪搅得支离破碎。纵然他是修仙者,在没有海图和参照物的情况之下,该迷路还是得迷路,没有任何的商量。
本来,李垂云并不打算管下面的人。他的身形在那艘货船上空悬停片刻,原本只准备以五色遁光快速穿过这片翻涌的海域。
目光在那船上一扫而过——不过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凡间商船罢了,甲板上的人正在慌乱奔走,船身已经严重倾斜,这样的场景他在修行路上见过不少。可对方那句“前往惊涛城”,却让他瞬间来了兴趣。“你们要前往惊涛城?”
掌舵的中年男子闻言大喜过望,声音里带着被确认的急切,“是的!是的!仙师明鉴!我等正是奉皇命前往惊涛城!”语速比方才快,生怕一眨眼那光芒就会消失,连脸上横流的海水都顾不得擦,只仰着头死死盯着上方那道五色光华。
闻言,李垂云稍稍沉吟。目光在那艘持续摇晃的船身上停留片刻,像在判断这条路径是否真值得他改变原本的前进方向。
船身仍在浪头中起伏,甲板上被海水冲刷过的木板反射着暗沉光泽,船体下沉的幅度虽缓慢,却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随即他身影一晃,已落在甲板上。
双脚踩上船面的瞬间,他微顿了一下。湿滑的水迹在他脚下被一股无形力量轻轻推开,形成一圈干燥的落脚处。神识一扫,船上的情况瞬间了然于胸。
破损程度、进水速度、剩余材料、众人体力,所有信息在他感知中快速铺展。还行,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船虽伤得不轻,舱内积水正以稳定却不至于立即倾覆的速度累积,主桅断裂让船速大减,但船体尚未在撞击中失去整体强度。龙骨未断,侧板未彻底破裂,底舱积水仍在可排出的范围之内。
他心中已有计较,一抬手,五张符箓从指间鱼贯而出,沿船舷边缘快速散开,在空中划出五道短促弧线,落水时几乎不溅水花。下一刻,五色光华从船身四周同时亮起,沿船体轮廓迅速铺展,撑开一道薄幕,将整艘大船笼罩其中。
浪头再触及光幕时,便被一股力量轻轻推开,沿船身两侧滑去,不再撞击船体,不再激起新的水花。船身的晃动明显减轻,从剧烈的倾斜中渐渐稳下,重新回到可以操控的幅度。众人只觉脚下一稳,仿佛怒海狂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风声浪声依旧轰鸣,船身却不再像随时要散架般剧烈摇晃。
掌舵的中年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神,一边吩咐其他人赶紧抢修排水,一边将舵轮交给身旁一个同样魁梧的年轻人。他的声音在光幕隔绝下清晰了许多,“快!去把底舱的水排了!会木工的都去补裂缝!别愣着!”
众人得令,纷纷跑去干活,搬木料、补裂缝、转摇柄,在那层五色光幕的掩护下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动作虽急,却不再慌乱,每一步都比先前踩得更稳。
中年男子这才急急忙忙来到李垂云身边,深深一稽。
久站之后身体有些僵硬,脊背弯下去时甚至能听到骨节发出的细微响动,可那姿态仍保持得极为恭敬。“多谢仙师出手相救!若无仙师,我等今日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仙师大恩,我等没齿难忘!”说到最后,声音已微微发颤。
李垂云摆了摆手。目光从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移开,落在中年男子身上,“你们确实是要去惊涛城么?”
中年男子连连点头:“千真万确!不敢有丝毫隐瞒仙师!我等确是要前往惊涛城。”他的背仍微微弯着,没有完全直起,姿态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李垂云有些好奇地看向那些被油布层层裹紧的货物。油布表面被海水浇得发亮,有些边角已被风撕开,露出里面暗色的箱体轮廓。“是为了送这些物资么?”顿了顿,“这些东西似乎是修士所用。怎会由你们来运送?”
中年男子苦涩地笑了笑,声音微微低了几分,“仙师,说来也是我等贪心。当初接这趟活,只看到报酬丰厚,却没想到这条路这般难走。行至半途便遇上这连日风暴,船损人疲,进退两难,好几次险些就撑不住了。”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由扫向甲板四周那些还在忙碌的水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
他停了一下,才重新开口,“实在是——惊涛城的战事吃紧啊!”声音在尾端微微沉了一分。海风从光幕外吹进来,掀起他湿透的衣摆,神色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