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微微皱起眉头,眼底翻涌着思绪。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说什么?惊涛城?战事?什么战事?”
中年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审慎,“仙师您还不知道呢?这惊涛城,已经打了十几年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快速地在李垂云身上扫了一遍,像在掂量眼前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此事早已传遍整个皇朝,他竟不知道么?
李垂云却不管他目光中那点审慎,声音依旧平稳,“你且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想了想,在短暂的安静中重新整理起自己所知的信息。那些消息在他脑中本就不是完整一串,只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无数码头酒馆的闲谈中捡来,又经许多人的口耳辗转,早已有些模糊变形。
他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努力确认记忆细节的谨慎,“仙师,您是不是到过惊涛城?”
李垂云点了点头,“嗯。在下三十多年前,曾在惊涛城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出海寻找机缘,一直没有回去。”
中年男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他点点头,“这便说得通了。”语气依旧小心翼翼,仿佛在告诉李垂云,他并非质疑。
沉吟片刻,他才继续开口,语速比方才稍微慢了些,“在下知道的也不多。毕竟在下只是个跑船的,对仙师们的大事并不清楚。只是在接这趟活时,听管事的仙师提过那么一点——好像是惊涛城反叛王朝,还勾结海族为祸我人族,王朝这才发兵讨伐。”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像在确认自己没记错那些关键节点,“只是这战事,似乎并不顺利。打了十几年,愣是打不下来。”说到最后,声音里不觉带上了一丝叹息。那是凡人对仙家战事最朴素的困惑——连那些能移山填海的仙师们都打不下来,那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城?
十几年都打不下来?李垂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据他所知,凡人城池在防备得当的情况下确实可以守很久——可修士攻城,完全不是一回事。在高阶修士的术法与法宝面前,城墙的高度与厚度毫无意义,它们可以从上方被轻易绕过,如同孩童以沙堆筑起的壁垒,在潮水面前不堪一击。一队金丹修士合力出手,一道护城大阵也撑不过几轮集中轰击。
那些守护城池的阵法再坚固,面对金丹真人日复一日的轮番进攻,又怎能撑得住?他微微侧过头,“怎会有十几年都打不下来的城池?是皇朝派出的人不够,还是修为不足?”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确认自己没记错的谨慎,“具体的,在下也不大清楚。只听说皇朝派了八位将军领兵出征——那八位,可都是金丹期的真人哪。”他顿了一下,像在强调那个数字的分量。金丹真人,那可真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眼底甚至闪过一丝隐隐的向往——那是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层次,只能在旁人的转述中想象一下那些移山倒海的手段,“就这股力量,还能有拿不下的城池么?”
八位金丹真人?如此强横的一股力量,李垂云实在想不明白,惊涛城如何能坚持十几年而不破城。这几乎不可能。
他的目光从那些忙碌身影上移开,落在远处翻涌的海面上。海面上浪头仍在光幕之外翻滚,一道道暗色水墙此起彼伏,如一群不知疲倦的巨兽。随后他微微摇头——或许只是以讹传讹罢了。说不定惊涛城早已破了,只是这些押送物资的凡人还不知情。这在修仙界并不罕见,那些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的凡人,往往比实际局势落后许久。他们接收的消息,在抵达手中之前,常已被反复折叠过许多次。战事的真相,城池的存亡,在高层修士间流转的谋划,最后传到这些凡人耳中时,可能只剩被筛选过无数遍的残片。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在下也想往惊涛城一行,不知可否搭乘你们的船?”
闻言,中年男子大喜过望。脸上在短暂的停顿中浮现出万分的激动,连声音都比方才高了半度,语气里满是急切,“仙师愿意搭乘我们这船,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什么叫可不可以——那简直是太可以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微微一顿,目光在李垂云身上停了一瞬。唉,也是自己太自大又太小气了些,以为凭这条船的坚实,定能闯过这怒海狂涛。若能早些请一位仙师坐镇,何至于此?他这一趟运的物资本就价值不菲,利润也算丰厚,可一旦算上雇佣仙师护船的开销,那点利润便薄得可怜了。他本以为凭这条大船,这帮多年的老兄弟,能省下那笔不该花的钱,结果差点连命带船全折进这片海里。这些念头飞快地闪过——不过看起来,这位仙师似乎只想着搭船,并未提报酬之事,那岂不是可以——
一念及此,他赶紧朝旁边一个正在搬运绳索的年轻人招手,声音里带着急促,“快!带这位仙师去最好的舱室休息!把干净的铺盖都换上!”语气中满是殷勤。
李垂云毫不在意,跟着那人便走,穿过那些正在忙碌修补船身的身影。他的脚步在晃动的甲板上始终平稳,落点总与船身的起伏一致,未因踏上甲板而减速,也未因风浪远去而加快。他跟着那年轻人进了船舱,从舱口透进来的光在身后一寸寸收窄,直到被舱内的阴影彻底吞没。
身后,中年男子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船舱入口的阴影中,才收回目光。
他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随即转向船面上那些仍在忙碌的身影,声音已恢复了大半辈子养出的沉稳与果断,“别停!抓紧把裂口补上!把松了的缆绳重新系紧!”能在剩余航程中将船身恢复多少,便决定了他们能带走多少。他心里清楚,像有本账在飞速翻动。
那些忙碌的身影在他声音落下的同时重新加快了动作。有人在船尾收紧绳索,有人在船舷边加固被海水泡松的木板,有人正在船舱中迅速舀出积水,沿那已被打开的方向推向船外。
中年男子站在舵轮旁,目光从甲板上那些忙碌的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翻涌的海面上。
灰蒙蒙的暗色轮廓已在天际边缘若隐若现,像一道横亘在海天之间的天堑。而他们的前进之路,已然是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