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股实质性的压迫感自云端之上倾压而下。
仿佛有什么人正隐于层云之后,冷冷注视着下方。那压迫感并不尖锐,却像被什么力量缓慢加重着,沿翻涌的云层不断向下延展,落至海面时,已激起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波纹。
整片海域都似被这层重压笼罩,翻涌的浪头与低垂的云层齐齐矮了几分,将这片海域从周围天地中生生切割出来。
顿时,就连李垂云的遁速也在这股压迫之下稍稍凝滞。那层流转在周身的光芒在感知到压力的瞬间微微一滞,他的身形在迟滞中偏了偏,停了下来。
直接停了下来。身形自飞遁中骤然转为静止,流转的遁芒在停下的同时迅速消散,将他整个人彻底暴露在那片被压迫感笼罩的海面上方。目光落向压力传来的方向,像在确认云端中那缓慢成型的轮廓是否与他预期的一致。
他这么一停,身后一直追着的那人也随之停下。那道紧随其后的蓝色遁光在骤然减速中迅速收拢,重新化作已然凝实的实体形态。他的目光顺着李垂云的视线望向云端。连李垂云都感到了那份“窥视”,他又如何不知——
哪里是什么窥视感,分明是有什么人的神识降临了。这强度——不是元婴,却也已无限接近元婴。
下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云端之上。
现身的方式依旧无声无息,像从翻涌的云层中一步跨出,没有灵力波动。
李垂云眼神微眯——来人乍看与人族修士已无区别,身形修长,衣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面容沉稳冷峻。唯脖颈处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片,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那些鳞片如压在皮肤表面的薄薄印记,边缘与周围肤色相融,几乎看不出痕迹。至于身上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却是说不好,毕竟都藏在衣袍之下。
来人确是一名海族,还是一名高阶海族修士。李垂云心中有数,这就是自己要“召”的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李垂云身上,像一道被缓缓铺开的审视,沿身形轮廓慢慢移动,语气中带着沉稳,“小子,本座已经放过你一次了。你怎么还没走?莫非以为本座当真不敢动你?”
李垂云朝来人施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姿态恰到好处,“晚辈怎敢对前辈有此想法。只是,老祖赐予晚辈的那只护身灵兽与晚辈走失,为免受老祖责罚,这才勉力留下找寻。”
他顿了顿,目光微转,扫向一旁那道保持着实体形态的身影,“不想却有人欲强夺之。幸亏晚辈来得及时,否则,岂非给海族平白招惹一位大敌?”语气不卑不亢。
海族修士冷哼了一声,“小子,你少拿你家老祖来压本座。在这海族地界,本座还不虚一个人族元婴修士。”
李垂云连连点头,姿态依旧恭敬,“是是是,前辈教训的是。”
海族修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蹂躏,正在沉没的废墟上,“我海族这些聚落,是不是你毁的?”
李垂云脸不红心不跳地朝一旁始终沉默的神识意体示意了一下,声音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在下何德何能,哪有那般手段?是他,他干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
海族修士的目光落在神识意体身上,他没有轻信,也没有直接否定,只安静地看了片晌,像在评估那些痕迹是否真的可能出自这道身影。片刻后,他重新开口,“小子,你方才毁掉那些聚落时留下的术法痕迹,本座一眼便能辨出是谁出的手。分明是你自己做的。你竟说是他?”
李垂云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前辈慧眼如炬,确是晚辈所为。晚辈认。”没有辩解,没有找补。
海族修士目光微凝,“小子,方才被你毁掉的聚落中,可有高阶修士?”
“没有。”李垂云答得极快,“晚辈刻意避开了有高阶修士的聚落。毁掉的都是些低阶聚居地,没有伤及任何有头有脸的海族修士。晚辈知道分寸。”
海族修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侧头,目光转向那道仍保持实体形态的身影,语气如常,“那这位道友,又是什么人?来我海族之地,所为何事?”
李垂云抢在对方之前开口,声音比方才快了一分,赶在问题落下之前先一步横了过去,“这位,可是某位元婴修士的‘分身’。”他停顿一瞬,给下一句话留出铺展的空间,“前辈您即将进阶元婴,难道就不想研究一下属于元婴修士的东西,哪怕只是增加一分进阶成功的几率?”
海族修士似微微扬了扬嘴角,笑容并不明显,却如一道被短暂撑开的狭缝,“小子,分明是你在被此人追杀。怎么,你想用本座来替你挡灾?”语气不高,却带着已确认过的事实。
李垂云点了点头,像是毫不在意的承认了,“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确有此意。”
海族修士的声音微微冷了几分,“那你凭什么觉得,本座会心甘情愿当这把刀?”
李垂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前辈所言极是。但晚辈私下猜测,前辈既然亲身到此,想必对结婴仍有些顾虑。”他语气不变,继续道,“这具元婴修士的‘分身’,晚辈愿作为礼物送给前辈。若前辈结婴成功,想必非但不会怪罪晚辈,反倒该谢晚辈才是。”他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还有么——”
尾音微微拉长,随即不紧不慢地接上下半句,“晚辈常听老祖念叨,这世间天道讲究损有余而补不足。高阶修士每多出一位,都是对天道平衡的挑战。是以,元婴存在们基本不愿看到新元婴诞生。前辈觉得,这么一位元婴修士的‘分身’,见到了您之后,若让它回去,它会不会将您的情况上报给它的主人?而它的主人,又会不会为前辈您,专程来走上一趟?”语气平稳,像在陈述已反复核对过的推断,“据在下所知,它的主人,可是元婴后期的存在。”
话说完,他没等海族修士反应,又紧接着开口,“当然了,晚辈的家祖也是元婴存在,他老人家自然也不愿这世间再多一位元婴修士,尤其还是一位海族。只是,晚辈修为低微,不过金丹初期,想要离开海族地界回到族地,所需时日并不算短。想来有这段时间缓冲,也足够前辈冲击元婴境了。只要前辈成功进阶,届时,恐怕便没人再敢找您的麻烦了。”
说完,他便闭了嘴,安静等待结局。
海族修士沉吟片刻,眼底翻涌着思绪。
片刻后,他的声音似乎变得更是冷冽,“既然如此,本座为何不干脆更稳妥些——将你也一并灭杀于此?”
李垂云点了点头,像在陈述一件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过的事实,“这倒确实是个好法子。只不过——”他顿了顿,“前辈却是做不到了。还望前辈好生考虑,莫要自误。”
“自误”二字落入海族修士耳中的时候,李垂云整个人已在一道五色光华之中,直上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气息也在同一瞬间完全消失,像被那道光从这片海域中生生抽离,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非但如此,连神识探查中也再寻不到半点踪迹。那道曾反复跳动的气息,此刻彻底没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海族修士微微怔了一瞬。目光停在那五色光华消失之处,像在确认那道气息是否真已超出感知范围。
随即,他的眉头猛地拧紧。自己这是被一个金丹期的小辈给耍了?
一旁的神识意体也急忙亮起蓝光,就要遁走。他的身形在那层蓝芒包裹下迅速朝水面沉去,准备再以水遁之术脱离这片区域。可海族修士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道急速下沉的蓝色光影上。
“你,想去哪里?”
他抬起手,朝那道正在下沉的蓝色光影,一掌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