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有了五色光幕庇护，加上中年男人调度得当，手下人行动也快，这条船总算保了下来。
被海水灌出的裂口已堵住大半，倾斜的船身在众人合力下重新回正，水手们正在舱底摇动臂轴，排着残留的积水。甲板上的呼喊声渐渐被一种稳下来的节奏取代，原先那股随时要倾覆的危急感褪去了大半。
众人虽仍满身湿冷，动作却不再带着先前那几乎绝望的仓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中夹杂着几丝尚未散尽的庆幸。有人瘫坐在船舷边大口喘气，有人仍咬牙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一停下，那口撑着他们的气就要彻底泄掉。
这段时日，清点完损失，除去日后修船的开销，再加那些葬身大海者的抚恤银，这一趟的利润竟然依旧可观。中年男人站在舵轮旁，盯着账册翻来覆去算了又算。确实没有算错。
只是——千万不能付给那位仙师报酬。他的目光在摊开的账册上又停了一瞬。否则，哪怕对方只是个筑基期修士，这一趟都得亏进去。他朝船舱方向瞥了一眼。那位仙师至今没提，也没有任何要提起的意思。可之后呢？他若反悔了，主动来要，难道自己还敢拒绝不成？那可是仙师。他只是一个皇商，如何敢在修士面前说出拒绝之言？
可真要给了，这一趟的利润便所剩无几了。目光又落回账册，能不能提前做点什么？可到底要怎么做——始终没想出个确实可用的法子。既不敢太主动，怕显得心虚，成了此地无银；又不敢全无动作，怕那仙师日后想起来，觉得他不够识趣，麻烦反而更大。他伸手把账册又翻过一页，在那层层叠叠的账面之间，要寻一条自己还未发现的活路。纸页翻动时发出轻微脆响，半干的盐渍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点。
就在中年男人胡思乱想，焦躁难安的时候，李垂云完成了疗伤。
说是疗伤，其实大头都落在神识的恢复上。他与那神识意体交手时所受的伤倒不算重，被击穿的五行光幕与余波震到的地方，已都在灵力自行修复下重新合拢。经脉中那些细碎裂痕被灵力反复冲刷、填补，重新变得光滑通畅。
唯独神识消耗着实不小，尤其是一次性施展了二十张，那消耗可是比一张一张施展呈指数级增长的，并不是简单的一加一。太阳穴处至今还残留着一丝细密的胀感。
幸好神识没有彻底耗尽。否则，怕真会有些麻烦。
说来也实在有些可笑。他最大的依仗之一，便是这远超同阶的神识，没想到到头来，这优势反倒成了制约自己的瓶颈。实在是——
李垂云难得主动向小人发问，“这世上，可有能够增强神识的功法？”
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他的神识之所以如此“强大”，一来大约是天生便擅长此道——这一点，也是他修行之后才慢慢明白的。毕竟他不过炼气二层，便已修炼出了神识，远比寻常修士早得多。那层在极低境界便提前张开的感知，让他在此后的修行中始终占着几分旁人无法企及的便宜。
二来，这三百多年的修行里，他始终坚持将神识融入符箓之中，在一次次画符里，慢慢将自己的神识磨得更加坚韧，更加锐利。那些成千上万次重复的笔锋，那些在符纸上缓缓推进的纹路，都像某种极缓慢的打磨。可以说，他的神识既有天赋成分，更多还是靠着自己一步步磨出来的。
只是，随着境界提升，这种“缓步”提升，当真缓慢到了一种让他几乎难以忍受的地步。曾经每一次绘制都能感到微末增长的时日，早已一去不返。如今画完一整叠符箓，也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进展，像一层被推到极近处却始终触不到的东西。那感觉，就像用一把已经钝了的凿子去开山，每一击都落在原处，只溅起几点碎屑，山体却纹丝不动。
如今这一问，也纯粹是随口一提。神识这玩意，比灵气神秘得多。灵气可以从外界吸纳，可神识却是修行者自身生出的。到底如何生出，谁也无法真正说清。它不像灵力，有明确功法可以按部就班修行，有大量资源可以借外力吸纳。神识的增长，往往只能靠境界突破时自然扩张的那一点幅度，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公认有效的手段。他的目光在舱壁旧木纹上停了一瞬，并未指望得到确切答案。那些木纹在昏暗中蜿蜒，如一道道无声的河流，朝不可知的方向延伸而去。
小人却一开口，“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秘术——哦不，是功法。”它的语气中在“秘术”与“功法”之间的自我更正，显得格外刻意，像生怕被李垂云听出来。
李垂云心头一喜，那根被压得很平的心弦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连声音都微微拔高半分，“果真有这样的功法？”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这反应太直接了，简直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摊开在了桌面上。他心中暗骂一声，可面上已来不及再收回那点急切。
小人侧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声音里带着重新调整姿态后的从容，“怎么滴，你想要？”语调里已带上几分逗弄，像一只闻到猎物气息的老狐狸，慢悠悠绕着圈子。
李垂云微微一愣。好家伙，这一时不慎，竟把自己的真实意图直接给暴露了。照着这小东西的脾性，一旦知道自己想要，那定然是绝不会痛快教给他的。那些反复领教过的讨价还价，此刻正在脑海里快速翻过。他在心中飞快估算着下一步，可那句话已经落进空气里，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事到如今，想不承认也只能承认了。他只得点了点头，“确实是想要。”
不出所料，小人直接一摊手，干脆利落回了一句，“没有。”
李垂云也不急，像早料到这个回答。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算了。我早知你不会。毕竟，这世上怎会真有能增强神识的秘术——哦，功法更不可能有。”他把“秘术”与“功法”之间的停顿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人怒道，“小子，你特么是在质疑劳资的专业么？”那“专业”二字几乎破音。
李垂云依旧不紧不慢，“在下只是觉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哪里会有这种东西？”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每个字都落得四平八稳。
小人更怒，声音里满是急切，“这种典籍，劳资确实是看到过的！就在那老东西书架的第三层，夹在一本旧册子和一卷残页之间！老夫当时还翻开看了一眼，记得那页的边角被折过——可特么还没来得及看完就被那老东西给发现了！老夫说存在，它就是存在！”它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要把每个字都叠在一起。
李垂云点了点头，“行了行了，在下知道了——你确是看到过的。”只是那语气、那神情，哪有半点相信的意思。目光甚至没在玉佩上多停，只随意一扫，像早知答案。
小人一时气急败坏，又着实说不出话。它在玉佩中来回滚了好几圈，像要用这种方式表达那种“明明知道有，却拿不出来”的憋屈。
它记得那本书的封面是深青色，边角磨得发白，记得那页空白处还有一行蝇头小字批注。真特么——气死劳资了。可它又实在拿不出证据，既不能凭空变出那本确认过位置的旧册，也不能拿出内容来当凭据。它只能在原地继续，让那阵翻涌的憋屈以它自己的方式慢慢沉淀。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