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敲门。
那声不高不低，像是被人刻意压着。指节叩在木板上，每次三下，间隔均匀，仿佛在来之前便已反复练习过许多遍。三下之后，是一段短暂的停歇，接着又是三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敲门声落下的瞬间，舱中因斗嘴而生的气氛顿时一收，连墨辰也微微抬起头，望向舱门方向。那对黑白两色的耳尖在昏暗中轻轻颤了颤，鼻孔微微翕动，似已将来人的气味从海风与旧木的气息中分辨了出来。
李垂云的神识也在第一时间透了出去——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请进来吧。”
说话间，已解了舱门上的禁制。那些在门框与板缝间缓缓流动的灵光在他的意念收束下无声退去。
来人推门而入，正是那中年男人。舱门开启时，带进一股混着海腥气与湿木味道的风，连外头尚未平息的浪涛声也一并涌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进门时先微微躬了躬身，目光飞快扫过舱室，视线在墙角那道黑白色身影上停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舱里还有一只活物，但很快便将那点意外压了下去。双手在身侧微微搓动了一下，开口道，“仙师，您这段时间休息得可还好？”
李垂云点了点头，淡淡道，“深夜来此，船东可是有事？”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身上。
中年男人仍笑着，边缘处却已微微收紧，“没有没有——只是仙师救了我们一船人性命，在下不来探望一下，实在说不过去。今日特地前来拜访。”语气里仍堆着殷勤，可那些话语的边缘已经有些松动。他的目光在说话时又不自觉地往舱里飘了一下，似在寻找一个可以安放视线的地方。
李垂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必。在下在此处歇息便好。你们若无甚事，莫来打扰便是。”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没有半分可供误读的余地。
中年男人的笑容顿时尴尬了一下。嘴角仍维持着那个弧度，边缘却收得更紧了，像在拼命维持姿态，又不得不面对那道已然横在眼前的界线。双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又松开，粗粝的掌心里似乎渗出了一层薄汗，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油光。
他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短促地停了一瞬，喉咙微微滚动，像有句话已顶到舌根，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垂云目光何等锐利，心思也活络。虽还不清楚这人到底所求为何，但有所求是一定的。“阁下最好有话直说。否则，便请离去。”语气不高，但已然透出隐隐的不满。
中年男人这回是真有些撑不住了。片刻后，他咬了咬牙，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在下们这趟出门，着实有些不顺——船只损坏，船员折损，损失不小。”
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这一趟，就算把船上的货全卸了，把那些损耗都折进去，也仍缺了一大块。”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停，像在确认自己这番话是否已落入对方能接受的范围。说话时，那些账面上的数字仿佛还在眼前跳动。
李垂云听得云里雾里，实在不明白这人同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图。莫非，是要向他收船费不成？那这人胆子可着实不小。他一个金丹修士，被凡间商船救急是一回事，被人反过来索取费用，又是另一回事了。若对方真敢开这个口，倒让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他的目光仍平稳地落在中年男人脸上，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已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玩味。
不料，那中年男人接着开口，“仙师大人，您看——能不能给我们这次的护送费用少算点？”他的声音在尾端微微低了几分。“护送费用”四字被他说得又轻又快，似怕咬重了会把自己压垮。
李垂云眉头微皱，“什么？”
中年男人却会错了意，只当那是不满意。他急忙从怀中摸出一块斑驳的金属板，约莫一掌多见方，表面覆着一层暗沉沉的旧光，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年。
他双手捧着那块金属板，递到李垂云面前，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恳切，“仙师，这块金属板是在下家族走南闯北无意间得来的。虽说没有旁的用处，却着实坚实无比，多少回救过在下全家性命——”语速微微加快，“您看，将这宝贝献给您，抵那护送费用，可好？”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望着李垂云。身体微微前倾，脊背弯成一道有些僵硬的弧度，那姿态里既有讨好，也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孤注一掷。
这下，李垂云总算听明白了。
好家伙，原来是这么回事，亏他还以为——
他的目光在那块金属板上停了一瞬。原本他以为这中年男人是来向自己讨要船费的，却没想到对方想谈的方向，和他预备落脚的边界之间，竟有如此明显的错位。
原来如此。他心中觉得有几分好笑，但那笑意没有浮上脸面，只浅浅在心底荡了一下。这人倒有趣，明明是来求他减价，却偏把一块来历不明的旧板子说得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还摆出一副割肉般的神情。
坚实无比的金属板？李垂云接过来看了看。板面触手微凉，表面布满了细密划痕与磕碰，显然是用了许多年。边缘的棱角早已磨平，呈现出一种长期受力后才有的均匀圆钝，那是被无数只手反复握过、挡过、摩挲过之后留下的形状。
他翻过另一面，目光在那些模糊的刻痕上停了一瞬——确实年代久远，上头刻着一些痕迹，似文字，又似某种古老纹路，却因岁月太过久远而难以辨认。那些线条已浅得几乎与板面齐平，只有光线以极低角度掠过时，才能隐约看出一点起伏。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认不出这金属板的材质。那些刻痕的形状与排列，既不像他所见过的任何天然矿纹，也不像已知金属铸造时留下的痕迹。通体是一种晦暗的，难以归类的色泽，像把好几种金属熔在了一起，又烧过了头。
只是，他似乎也确实没打算收这船什么护送费。他本就只是搭船同行，顺路而已，也是为了找一处恢复之处，并不图这凡人什么报酬。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凡人出钱雇佣修仙者的事，倒还是头一回听说。他心中觉得有趣，面上却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他一伸手，将那块金属板收了下来，声音依旧平稳，“既然如此，那本座便收下了。”
收了也好。虽不知这板子到底有没有用，但能换得一路清净，又不亏。他的目光在金属板上又停了一瞬，随后将其收入袖中。金属板没入袖中的刹那，连带着表面的凉意也一并被收进了那片空间。
见李垂云收了那块有些“鸡肋”的金属板，中年男人顿时眉开眼笑。他眼角被海风吹出的细纹全挤在一处，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垂云一抬手，止住了他，“本座需要清静。任何人不要来打扰。快到惊涛城时，再通知在下便是。”语气不高，抬手的动作不大，却让中年男人的嘴彻底闭上了。
中年男人连忙起身告辞。
他倒退着走到门边，又躬身行了个礼，那腰弯得比进来时更低，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走出门后，他的脚步在过道上明显轻快了许多，心中喜滋滋的——用一块只能护心的金属板，就抵了一位仙师的护送费。这主意，当真明智至极。省下的银子，给自己打一整套黄金铠甲都够了，岂不比那块只能护心的板子有用得多？他已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来，那些铠甲的样式与成色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件都金光灿灿，比他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副都要气派。
如此一想，他脚步都轻快了。一边走，一边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混在海潮声里听不真切，却透着一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得意。脚步声渐行渐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被风浪声盖过。
这板子？有古怪。
李垂云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块金属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