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又将那板子从袖中取了出来,细细端详。
手指沿板面边缘缓缓游走,感受着那些已被磨得圆润的棱角与掌心残存的一点余温,目光落在模糊的刻痕上。指腹在刻痕表面反复碾过,试图用触觉填上视觉的盲区,借板面的起伏,去辨认那些尚未成形的线条。那些刻痕比肉眼所见更浅,指腹掠过时只有一丝极细微的糙感,稍不留神便会滑过去。板面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热,那层凉意褪尽之后,反而透出一种沉稳的温润来。
墨辰也凑了过来,从那堆被它翻乱的旧布垫上跃下,三两步跳上李垂云的膝头,探着脑袋看看板子,又看看他。鼻尖几乎触到板面,呼吸在金属表面呵出一层极淡的白雾,又很快散去。它的耳朵微微转动,像在捕捉那些细微的气息变化,目光在板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近到让触须真正碰上的距离。它似有些拿不定主意,既想再凑近些,又被某种本能的谨慎拽住了身子,最后只将脑袋微微偏了偏,从另一个角度继续打量板上的纹路。
李垂云翻过板面另一侧。那层被反复摩挲过的板面在舱内油灯映照下,泛着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淡芒。模糊的刻痕像已被人抚过太多次,边缘处磨得发亮,却仍没有彻底消失。他正要将它翻回正面,小人的声音忽然从玉佩中弹了出来。
“咦——这似乎是以神识刻划上去的。”
声音里带着犹疑,仿佛见过类似之物,却还不敢完全确认。
“神识刻划上去的?”李垂云微微一愣。
神识能在特制玉简中刻划、储存信息,这他自然熟悉。画符时也常以神识引导灵力走向,但那只是将神识当作一件精细工具来用。他从未听说,有谁能将神识直接留在金铁表面,留下可见的纹路。或许神识强大到一定境界的修士真能做到,可这么做,意义又在何处?
他的目光落回板面,仔细的又看了看,“你确定?”
小人不高兴了,声音从玉佩中弹出时带了些棱角,“老夫就是神识体的存在,对于神识,比你熟悉得多。”它顿了顿,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你爱信不信。”
说着,似乎是生气了,再没有多说一句,就此沉寂了下去。
李垂云将板子举到眼前,眯眼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些刻痕在近处看更加细密,有的像一道被反复描摹过的线,有的则像被什么快速划过的断续痕迹。他试着放空目光,以更整体的视角去审视那些刻痕的布局,看它们是否暗藏着一幅尚未被解开的图画。
板面在刻痕分布间泛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旧光,像已承受了太多年的磨损与触碰,却始终没有真正丢失最初的形态。可那些刻痕依旧模糊,如被时间磨去大半棱角,只剩一些断续轮廓,像河床被反复冲刷后残存的蜿蜒槽线。这还能看出来原本的意思么?
他想了想,将灵力缓缓外放,注入板中。灵力沿指尖流入板面,沿刻痕走向逐寸延伸。恩,确实有点作用。那些刻痕在灵力灌注下比方才清晰了几分,边缘处模糊的轮廓微微亮起一层近乎透明的光,似在努力回应那层注入的力量。可也就仅此而已——那些杂乱划痕更清晰地浮现出来,线条走向却仍构不成任何可辨的规律。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那些线条亮过之后又迅速黯淡,像是不得不重新沉回那层灰蒙蒙的旧光里。
小人默默的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又开了口,“老夫也看不出这上头究竟刻划了什么。不过,这玩意的材质倒有些特殊——虽算不得最坚固之物,却似能吸收并反馈一部分外力。若用作护甲,其实是极好的材料。只可惜实在小了些,勉勉强强当个护心镜倒还行。”
语气说到“护甲”时明显软了几分,像已将那板子的用途从神秘物件重新划回了实用之列。这却也着实是无奈之举。
李垂云想了想。板面尺寸确实不大,做全身护甲远远不够,但若贴身放在胸口,关键时刻倒真能起点缓冲防护之用——那些在脑中翻涌的念头被他反复确认后,终究没有再将这板子收回储物戒,而是依小人所言贴身放了。
他解开外袍一侧衣襟,将板面平平整整贴在胸口。板面触体微凉,隔着衣料漫开,像一道极薄的凉水从皮肤表面缓缓流过,片刻后便与体温相融。他重新掩好衣襟,手掌在胸口处轻按了一下,确认它已安稳贴在那里,不会因身体晃动而移位。还别说,这玩意确实神奇,稳稳当当,如同贴身而生一般。
做完这些,他将神识小心外放,探查四周。
那些翻涌的浪头与低垂的云层仍在船身外持续铺展,却找不出任何异常轮廓。这艘货船孤悬于五色光幕之中,在怒海狂涛间显得格外孤独,也再没有感知到其他气息。这样也好,至少说明那最难缠的两人并未追来。这船也已经行进了数月,那两人就算是分出了高下,再想追来也已经基本找不到自己的踪迹了。
如此想着,神识如退潮般缓缓收回。
既然这样——他略一思索,从储物戒中又取出一物,悬浮在身前。那物件轮廓完整,存放了已有些年月,却始终没等到适合打开的时机。东西也是着实不小,差点就将这整间舱室给彻底的填满。
他的动作微顿了一下,目光朝小人凑近的方向停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已在那物件表面无声落定,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一种古怪能量。小人在玉佩中明显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追问,李垂云已盘膝闭眼,默默开始了一种极为古怪的修炼。
呼吸在体内缓慢流动的灵力中渐趋平稳,正以它自己的速度,将灵力以一种古怪的曲线,推向一个他暂时还没完全看清,却已做好准备的方位。
小人自玉佩中缓缓现出身形,化作巴掌大小的人影,悬浮在半空之中。它没有出声,只歪着脑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李垂云身上,似在琢磨他究竟在修炼什么古怪法门。那双小小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好奇,几分审慎,却始终没有开口打扰,只静静悬在一旁,笼罩在一片极淡的微光之中。
就在小人现身而出的瞬间,墨辰似有所感。它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脑袋微微抬起,朝小人所在的方向望了过去。一双暗银色的眼瞳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在搜寻某个它无法确定位置的轮廓。可它的目光在虚空中扫来扫去,却什么也没看见。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似是不信,又似是某种本能在作祟。它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朝那个方向凑了过去,鼻尖在空气中轻轻翕动几下,像是要从那一片空无里嗅出些什么来。
然而,依旧什么也没有。
它甩了甩脑袋,似是将那点莫名的感应甩了出去。那对竖起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身体也重新放松。它回头望了李垂云一眼,见他还沉浸在那奇异的修炼之中,便不再管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径直在他腿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船舱里重新静了下来。海潮声与船身的摇晃像是一层极远的背景,将这一小片空间轻轻裹住。小人的目光仍落在李垂云身上,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自己从那条尚未展开的路径中醒转过来。
墨辰趴伏在他膝旁,呼吸渐渐均匀,两色皮毛在幽暗中泛着极淡的光泽,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