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自然不知道身后何时还跟上了这么一条神秘的尾巴。
他正赶往海眼,顺道同小人——“吵架”。
遁光在海面上方持续推进,像一条被反复拉长的线,以不快不慢却足够稳定的节奏,穿过翻涌的浪头与低垂的云层。他还没有刻意隐蔽自己,那道遁光在灰白的天幕下既不显眼,也不至于完全无法追踪——他在赶路,且并不急于让自己消失。
小人从玉佩中重新浮现,化作巴掌大小的人形,在半空中晃了晃。目光在李垂云身上停了一瞬,才以一种憋了许久的语气开了口,“小子,你方才为何不对那家伙搜魂?至少也得弄清楚具体是在海眼哪个位置才是。”语气中透着一股“你明明可以多做一步却偏偏不做”的不满,正以它的方式质疑李垂云的选择。
李垂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一边飞着一边想旁的事,随口回道,“这怎么可能?他也不会知道具体位置。”
小人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像被那过于轻描淡写的回应更是加深了不满,“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具体位置?你连问都没问!只听他说了几句便走了——你连他是不是真知道都没确认过!”
李垂云的语速没有变化,语气也依旧平直,“我就是知道。”
小人被这过于平稳也有些敷衍的回应给噎了一下,随即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知道个屁!你特么就知道个海眼,怎么找?那海眼周边应该是偌大一片海域吧,你总不能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去翻吧?”语气里透着一股强烈的不满。
李垂云终于微微侧过头来,似乎在确认自己确未听错那阵不断堆叠的质疑,这小人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自己的事情了,“我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小人冷笑一声,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质疑那条尚未展开的路径,“你特么是不是妇人之仁,不敢搜魂?”语气里带上了将问题推向另一个方向的试探。
李垂云也不知它哪里来的这种印象,声音微微沉了一分,“不是。”
小人穷追不舍,语速比方才更快了几分,“那你为何不对他搜魂?明明可以多做一步,偏偏不做!那家伙已被你制住了,你就算不杀他,搜一下魂又不会要他的命!你就是不敢!”
李垂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也带上了一丝不耐,“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就不必多问了。”没有解释,没有展开,将那些反复确认过的理由留在自己这一侧,并不打算与小人分享。
小人冷笑一声,语气中仍带着一股被那平淡支撑起来的倔强,“劳资倒要看看,你有个什么狗屁的好法子。”说完身形重新收敛,化作一块青灰玉佩悬在李垂云腰间,不再言语。
李垂云当然不可能是“妇人之仁”。他一边维持遁光稳定推进,一边在心底将早已想过的理由又重新捋了一遍。
一来,确如他所说,宗门修士不可能知晓具体位置。海族对那凶兽的围捕正不断调整包围圈,那凶兽本身也一直在移动,不会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等围捕者靠近。即便宗门修士通过搜魂得到些信息,到手时也早已过时。知与不知,并无太大差别。更何况,一个被追得满海逃窜,连自保都成问题的人,判断中早已掺了太多为维持存续而生的猜测与估算,真到了需落子的时候,反倒更容易将人引向偏位。
二来,他也存了心思,留下一个金丹级别的目标替自己分担海族的注意力。那宗门修士虽已是强弩之末,但金丹终究是金丹。只要恢复几分状态,便足以在海族巡逻的视线中制造出足够让他通过的缺口。只要他还在那片海域移动,海族的注意便会被分出一部分去追踪他。伤势越重,可追踪的痕迹便越清晰,那串不断延伸的痕迹正好能将海族搜索网中收紧的缝隙暂时拉开。李垂云并不需要他做太多,只需让搜寻的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便足以为他撑过一段路程。
最后,也确如他所说。他并不需要具体位置,自有法子确定最后的方位,至少在这件事上如此。
许久不曾出声的黑猫,就在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层小心翼翼,“前辈,您觉得,在海眼那边的是墨辰大人么?”语气不高,却在以它的方式确认那个名字是否该在这个时机被提起。
李垂云微微沉默了片刻,重新确认了自己是否真的在那个方向上寻到了足够的理由。然后他开口,“不确定。但值得去试一试。”
黑猫表示了赞同,“对,按照那人的说辞,本体是一只小貂,可不就是墨辰大人么”,但同时,它的语气中又同时添上了一层担忧,“只怕这会儿的海眼,可没那么好闯。”
对于黑猫的担忧,李垂云自然也是知晓的。
那些调往海眼的海族修士正以极快的速度填补包围圈的每一处薄弱,巡逻路线与探测频率不断调整,正将那无形网眼越织越密。但他不可能因为有些风险,便不去确认究竟是不是墨辰在那里。为了墨辰,他还是愿意冒这个风险的——当然,仅仅是冒风险。若是必死之局,他也不好说自己还会不会继续往前。
不过想来,以自己现有的手段,只要不做得太放肆,应当问题不大。
这般想着,他开口道,“以我现在的手段,只要不落入什么预先布好的陷阱,或是被高阶海族修士盯上,问题应该不大。”语气里带着确认自己确已做好准备的平稳,“即便遇上了高阶海族修士,也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
对此,黑猫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认同,“那倒是。以前辈您如今金丹三转的境界,其实比一般的金丹中期修士已是不遑多让。小心一些,确实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是在下多嘴了。”声音在末尾低了下去,主动退回该在的位置,不再延伸。
李垂云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中那层翻涌的念头又往深处落了几分。
他只希望,这一次的冒险,可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海眼的方向,围捕凶兽的传闻——它们正于他面前汇聚成一条尚无法完全看清,却已足够让他迈出脚步的路径。
这般想着,他不禁又是加快了速度,径直朝海眼方向赶去。
遁光在灰白天幕下变得愈发明亮,正以自己的方式将那些已无需停留的区域逐寸甩在身后。
前方海面依旧辽阔,翻涌的浪头不断被他抛在身后,越来越远。他的速度再未放缓半分——他已经走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