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打坐恢复，宗门修士的脸色便好看了许多。
本来么，他的伤势其实并不是太重，只是灵力消耗过度而已。那些渗血的伤口边缘已开始缓慢收拢，泛白的嘴唇也恢复了几分薄薄的血色，不再像方才那般苍白得不成人形。
体内灵力正渐渐重新聚拢，沿梳理过的经脉缓缓流淌，填充着那些因战斗和逃窜而被反复抽空的区域。恢复的速度虽不算快，却比被追杀时稳定得多，正按自己的节奏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如此，他的心也跟着慢慢松了下来，像是终于能重新喘上一口气，不必在如方才那般心中惶惶无底。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这次彻底恢复灵力之后，再也不去趟海眼那趟浑水了。
他要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海眼那边去了，打算就此离开，回陆地，回宗门去。出来的时日已经够久，在海族这边的收获也足够丰厚，足够回去好生消化一番。
那些灵材，以及从海族零散库房中搜刮来的器物，还有从搜魂过的海族修士脑中翻出的海域分布记录，都能在宗门中找到对应的路径，转化为接下来可用的资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记起了那只储物袋——那只装着他这些年来在海族领地中不少积攒的储物袋，本来是作为自己的买命钱交给那海族凝珠修士的，最后却落到了那位木道友手中，只怕是再也讨不回来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想表达什么，却终究没让那个表情完全成形。罢了罢了，能捡回一条命，就算是万幸了。
就在思绪沉浮之际，一股毛骨悚然之感骤然升起。毫无征兆，像有一根被缓慢拉长的丝线，从脊背一路延伸至后脑，正在那阵的警觉中被不断收紧。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连那些方才还在缓慢恢复的灵力都被这阵警觉推得往经脉深处一缩。不好！
他一瞬间睁眼，立时起身，瞬间便开启了戒备姿态，本命法宝自体内飞出，绕周身急速旋转，在身周形成一圈不断流动的防御屏障，正用自己的方式来填补那些还来不及确认的空隙。
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海面，扫过翻涌的浪头，扫过被礁石切碎的阴影，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逼近的遁光，没有潜伏的气息，只有风声与水声以它们自己的节奏持续低响。
难道，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几乎在同一瞬，一个声音淡淡响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像从他身边极近处传来，又像从很远的水面下浮起，亦或者是在周围的风声中，无法定位，无法锁定，正用一种不可捕捉的散漫，将他所有试图聚拢的注意力逐寸推开，“方才同你在一起那人，去哪里了？”
宗门修士悚然一惊。本命法宝在催动下猛地加快旋转，像要用那阵加速来填补尚未完全展开的警惕和防御。
他再度朝四处望去，入眼依旧是一片汪洋，哪里有什么人影。目光反复扫过水面波纹与礁石缝隙，却始终捕捉不到任何移动的轮廓。他大声喝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努力维持的强硬，“是谁？出来！在此装神弄鬼！”
那声音再度响起，仍旧是淡淡的，似乎没有任何的改变，“回答本座的问题，否则——”
宗门修士自然又是大声喝问，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仿佛要用那拔高的声量来填塞心中正逐渐扩大的恐惧，“否则什么！你倒是出来让我看看！”
那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像一个正用自己的方式耐心等待的人，既不催促，也不退让。但这一次，那层平淡的语气里似乎又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有一柄被压住的刀刃，正沿着边缘缓慢向外伸展，“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宗门修士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身体先是猛地绷紧，仿佛正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攥住，紧接着那阵绷紧又像被从四面八方同时加强了一般，让他整个人都维持着那种僵硬的姿态无法动弹。
眼睛猛地瞪大，眼白迅速上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识海深处持续翻搅，将他所有试图挣扎的反抗都逐寸压回原位。本命法宝仍在绕着他旋转不息，仿佛还未意识到主人已失去对它的控制，依旧以惯常的节奏填补着那些其实压根没什么用处的方位。
诡异的是，根本看不到有什么东西拿住了宗门修士。
他周身空无一物，没有缠绕的绳索，没有收紧的灵力，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外形正在靠近。
只有他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接管了一般，以一种全然不属于他的节奏持续僵持。手指微微抽搐，像在那层已被压制的感知中做着最后的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那层无形的束缚。宗门修士的反应，极明显是不对——一种恐惧正以一种无法压制的方式从他眼白中不断渗出，仿佛其人的情绪正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撬开。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是片刻工夫。宗门修士突然瘫倒在地，如一摊烂泥，失去了所有支撑。身躯砸落在礁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已再无半点力气调整自己的落点。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也恢复了正常，却已没了焦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倒下之前就被彻底抽走了。随着他倒下，那一直绕身游走的本命法宝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凌乱的弧线，滚落在他身边，像一个终于明白再也寻不到归处的活物，连最后一丝光华都在落地瞬间熄灭，彻底变作一件死物。
与此同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自己的感知中将获取的信息轻轻拨动一下，确认那个方向确凿无疑。
“海眼么？”
声音不高，却在说完之后便彻底消失，仿佛已经是确认了清楚。
海面仍在翻涌，水声仍在礁石间低低回荡，那具瘫在礁石上的身躯依旧保持着摊开的姿态，像一道尚未合拢，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合拢的旧痕，正以他自己的方式继续等待着那道从未出现，却已离去的余波彻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