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修士被裹在遁光中一路飞驰，不敢开口，不敢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伤势依旧沉重，那些被海族修士留下的伤口仍在不断往外渗着血丝，他却不敢低头去看，更不敢去处理，也无力去处理，只能勉力稳住身形，让自己别在遁光中触碰到前方那道始终沉默的背影。目光偶尔抬起，落在那道轮廓上，随即又迅速移开，用这种方式确认——那人暂时还没有将注意力转向他。
他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也不知道沉默打破之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他从未见过这位木道友展露出今日这般的实力，居然一个照面就灭杀了将自己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凝珠中期修士。
那些在惊涛城初遇和在行进中，被他当作寻常散修来对待的过往，此刻回想起来，其中的每一幕都得被重新涂抹了一层截然不同的底色。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翻涌，却始终寻不到一个可以溢出的出口。
就在不安几近顶点时，李垂云终于将他带到了一处还算隐蔽的地方。一片被高耸礁石环抱的浅水区域，礁石之间只余一道窄窄的缝隙，海面在礁石阻挡下比别处平静许多，泛着暗沉沉的深蓝色。几丛深色海藻在石缝间缓缓摇曳。四周没有巡逻的海族，没有游弋的水兽，只有风声和海浪在远处低低响着。
李垂云在礁石上方略低处停住，随手将他扔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多余。宗门修士的身体被那层裹着的灵力松开后，便坠落在其中一块平整些的礁石上，撞击令他蜷缩了一下，随即强撑着重新坐直，目光始终不敢离开李垂云的方向。李垂云出手毫不留情，丝毫未因他浑身是伤的惨状而稍加顾及。
对此，宗门修士自然不敢有半分异议，甚至连半点不满都不敢流露。非但如此，他还强撑着向李垂云表达了感激，“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李垂云微微一抬手，止住了即将展开的客套，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将话题从无用路径上截断的果决，“在下救你，不是为听几句客套感激的话。”
没有给对方留出整理措辞的余地，他直奔主题，“你之前说的，可是真的？”
宗门修士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急于证明所言非虚的急促，“确实如此。”他稍作沉默，在短暂的间隙中确认了从何处讲起才能让脉络更加完整，然后便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原来，当年二人掉头便跑，却并未真正跑掉。脱离队伍后不久，这俩师兄弟便又撞上了海族修士。对方见他们只有两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双方一场大战，竟不分胜负，二人成功退走。这还不算——也不知是遇上的这队海族实力不济，还是他们俩超常发挥，非但成功脱身，甚至还反杀了对方数名低阶存在。经此一战，两人信心倍增，一边撤退，一边不断收取海族地界的各种“稀缺”资源。毕竟来都来了，这一趟可不容易，与林惊风已彻底撕破脸面，惊涛城许诺的好处指定是拿不到了，总不能亏了自己。
这般行径之下，两人很快便被海族盯上了。但他们目标小，打了就走，从不恋战，加之海族自从被闯入海眼之后，似乎也意识到事不可为，集结起来的大批修士各自回归，这便更助长了他二人的气焰。就这么着，无人收拾得了他们，他们在海族领地中的肆虐也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当然，其间也几度撞上海族的凝珠修士，被打得落荒而逃，但终究还是逃了。养好了伤，继续行动。
可最近，不知怎的，海族忽然向海眼附近不断增派人手，且越来越多。这严重妨碍了他们的“逍遥自在”，同时也勾起几分好奇——海族突然往海眼调集人手，究竟是要做什么？于是二人冒险抓了好几个海族修士，连续搜魂，才大致弄清了原委。
原来，这些海族之所以被召集，是因为族中某位大人物下了令，要在海眼附近围捕一只凶兽。据说这凶兽凶悍无比，已连连吞掉不知多少名海族修士，这才引得那位大人物震怒。
而这凶兽不知为何，一直逡巡于海眼附近，从不远离。是以海族集结了大批人手，誓要将其擒拿——没错，是擒拿，而非击毙。听说那位大人物有严令，不得伤其分毫，务必生擒了交上去，他自有大用。正因如此，这凶兽才能撑到现在还没被抓到，但据说也已被压缩到了一个极为不利的境地，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闻言，李垂云眼睛微微眯了眯，却没有开口。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水面上，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层刚落入耳中的信息，将它们与自己已知的东西逐一对照。难道真的是——
宗门修士见状，心中已大致清楚这些信息在对方那里的分量，紧跟着将最后一段补上，“在下们本来也想着去凑个热闹。通过对海族参与修士的搜魂，在下们得知，他们要抓的那只凶兽，高大威猛，凶悍无比——”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接下来的话是否该以眼下的处境说出口，“——但似乎本体却是一只小小的貂鼠，反差感十足。”
话音落下。那层在讲述中维系的平衡，在字句落地的瞬间仿佛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宗门修士不再开口，只望着李垂云。虽然他不知道那凶兽对李垂云意味着什么，但他也能看得出来，这位木道友似乎对这凶兽很是感兴趣。
事情已然清楚了。
李垂云仍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已不再停留在翻涌的水面上。
目光收回片刻，他用自己的方式将方才那几句话于记忆中重新排列一遍，确认每个节点都落回该在的位置。随即，瞳孔微微一缩，终于重新出声。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却带着一种在最后问询中确认什么的沉稳，“你确定？”
宗门修士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动作因伤势牵制而略显滞涩，却带着一股极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的郑重。“在下确定。这是在下师兄弟二人搜魂了十数名海族修士——且是境界地位都不低的修士——才拼凑出来的信息，绝不会错。”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反复验证过的笃定。那些从不同海族修士记忆深处挖出的画面碎片，已被他反复对照、拼接、印证过许多次，直到确认它们的确指向同一个方向，才当作结论交出来。他不会错。
略略一顿，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重新掂量了一遍自己所剩无几的筹码，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若是道友感兴趣的话，在下可以带您去一趟。”语气中带着试探的谨慎，仿佛在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对方——他并非全无用处。
李垂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不重，也不锐利，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还能带路？
宗门修士脸上浮现几分窘迫，“在下虽受了些伤，却未伤及根本。只需容在下恢复片刻，应当没什么问题——”
李垂云却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必如此麻烦。顾好你自己便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遁光，朝着海眼方向疾掠而去，在海面上方拖出一道短促的弧光，转眼便消失在远处天幕之中。他走得干脆利落，显然在方才那几句对话中已得到了足够的东西，不必再向对方索取更多。
宗门修士望着那道飞速远去的遁光，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这位“木道友”方才问得那般仔细，得到答案后却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留下，便径直朝海眼方向去了。速度太快，快得像一个早就定好了方向的人，只是在等一个确认罢了。
但他也来不及多想。那道遁光已然消失在视线尽头。他重新坐回礁石上，盘膝闭目，运转功法，开始调息恢复灵力。
风仍在吹，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一切都在以它们自己的节奏持续运转，仿佛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