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垂云微微一愣，手中动作也跟着顿了。
那些正准备再次激发的厚土符悬在指尖，像一群还没来得及放飞的小鸟，在短暂的停顿中等待新的指令。目光从那层依旧缓慢流转的蓝色光幕上收回，落在身侧那枚青灰玉佩上。
是了，身边明明有这么一个现成的老怪物，怎么就没想到多问一嘴？看来关心则乱，确实如此。但他还是压下心中焦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如常，只是随口一问，“哦？莫非你能认得出这阵法？”
小人从玉佩中化身而出，像刚活动完筋骨般伸了个懒腰，又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做完这套明显的摆谱动作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点破阵法，老夫自然认得。不就是最普通的倾天覆海阵么——听着倒是唬人，威能嘛，也就那么回事。”
语气中带着陈述一件翻过无数次旧事般的平淡，“不过这阵法有个特性，可以在不同环境之中布置出来，借环境中的天地之力为己用。而且，这阵法未发动前隐于环境之中，不易被察觉，非得等它真正运转起来，才会显露痕迹。”
说到这里，小人故意卖起了关子，拖长尾音，侧过头用余光瞥了李垂云一眼，像在等他主动接上那句未说完的话。
李垂云很是懂事地配合道，“而且什么呢？”
小人满意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向一个识趣听众分享知识的从容，“而且呢，你也看到了——”它朝方才被李垂云杀得狼藉一片，此刻却已恢复平静的海面努了努嘴，“这阵法其实不必固定布设，而是由人随身携带阵基，到了需要之处再临时展开。所以你一路过来都不曾感知到它的存在——因为它原本就不在这里，是这只凶兽被引入这片区域之后，那些海族才将它临时布下的。”
李垂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目光在那层仍在流转的蓝色光幕上停了一瞬，像在将那已被揭开的原理与眼前景象重新对应，随即问道，“只是，这阵法该如何破解？”
小人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早等着这句话的老练，“老夫凭什么告诉你？”语气不高，却透着一股正享受这句反问所带来的从容。
李垂云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想了想，才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小人听个分明，“也是。如此这般需要多人才能布出的阵法，单凭一人之力如何破解？即便知晓了阵法名目，只怕也做不到啊。”
“放屁！”小人立时爆了粗口，声音猛地拔高，像被那过于平稳的自言自语给推到了不得不介入的位置，“你特么也太没见识了！当真是井底之蛙！”
李垂云这才像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被听见了，微微侧过头，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哦？难道你还有法子单人破了这阵法？”他抬头又望了望这座巨大阵法，目光在那层缓慢流转的蓝色光幕上停了一瞬，嘴上没说，眼里却分明写满不信——这么大一座阵法，你竟说一人就能解决？
小人立时急速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你懂个屁！你不就是想进去把那凶兽带回来么？用得着这么麻烦？不是非要破除阵法才能拿到！”
不待李垂云发问，它又飞快说出了自己的法子，“你不是从老夫这里骗去那么多符箓么？你不是自夸最擅水属性符箓么？那其中有一张分水破障符——不就正正好？”
说着，小人继续骂道，“你个小王八蛋，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是个骗子么？劳资有心教你，你却不会活学活用，活该你一辈子是个小瘪三！”
李垂云丝毫没在意小人随后的“怒骂”。他的心思已从那些话中飞快掠过，落在了那道被点名的符箓上。
他自然记得分水破障符，而且还真成功画出了两张。那是在一次与小人的符箓比试中被激出来的“战利品”。虽然颇为冷门，但属水属符箓范畴，他还是耐着性子仔细研读、临摹了数遍，最终成功画出两份成品。可此后便再没翻动过。
倒也不是这玩意多没用，只是它的功用在修仙界里实在显得太过鸡肋。其唯一作用，顾名思义，便是在水中开辟一条无水通道，让使用者能在短时间内通过一片被水覆盖的区域而不湿身。对凡人或许极为有用，可对有的是避水手段的修士来说，就显得很没必要了。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需要破阵的场合用到它。
这玩意，真能有用？
但既然小人这么说了，何妨一试。他没再犹豫，果断将那张被压在符箓堆底层的分水破障符取了出来，随即朝那层流转的蓝色光幕一推。符箓在指尖灵力灌注下亮起一层浅淡蓝光，贴在了阵法障壁之上。
似乎没有作用。符箓静静贴附在光幕表面，光芒与那层流转的蓝色光丝融为一体，仿佛已被屏障同化，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等了片刻，依旧什么也没发生，那层屏障仍在缓慢流转，像什么改变都没有。李垂云眉头微皱，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变化出现了。
那层原本毫无动静的蓝色光幕，沿着那道符箓贴附的位置，缓缓出现了一个洞。洞的边缘并不齐整，被四周的蓝色光丝不断挤压，摇摇欲坠，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蓝色碎片剥落又重组，像在以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好不容易打开的间隙。洞不大，仅容一人进出，且极不稳定，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失，随时都可能会被两侧的光丝重新填满。
但它终究是出现了。一道可供通过的洞。边缘处不断有蓝色光丝试图回拢，可刚一靠近便被那层浅淡的蓝色光华弹开，像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持续隔开，无法合拢。
见状，李垂云心下大喜。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毫无用处的辅助符箓，竟能有这般大用。那张被他归入“鸡肋”一角的符箓，此刻正以极其精准的方式，完成着方才数百张厚土符都没能做到的事—。
看来当真不能小看任何一道符箓，无论它看起来多么无用，只要用对了环境，总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用。看来那些曾被他搁置在角落，标记为“暂时用不上”的符箓，或许也各有各的用武之地，只是他还没找到适合它们发挥的环境罢了。
他朝阵中的墨辰招呼了一声，正要开口让它赶紧从这洞中出来——
可就在他即将喊出墨辰的名字，那道准备好的声音正沿着喉咙向上推去之时——
突然，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猛地冒了出来。
像有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正于视野之外安静停留。那道目光不在前方，不在两侧，更像是在他完全没留意的位置上无声落下。它穿过他正在准备的下一步，穿过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间隙，落在他那正被喜悦填满，尚未落地的思绪之上，正等着他把注意力落下，才好继续下一步。
他没有多想，也根本来不及去想那到底是什么。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整个人猛地前倾，以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姿态，直直扑进了那个正在缓缓收缩的洞口之中。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