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还有那么一些距离，明明李垂云尚未出手。
可那两个冲过来的海族修士，却不约而同地齐齐发出一声惨喝。声音短促而尖锐，连尾音都来不及完全展开，便已生生坠地。他们的身形在同一瞬间猛然顿住，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正前方截住了去势。
这还不算。一人捂着胸口，一人按着额头，脸上同时浮现出极致的痛苦。
捂胸那人弓着身子，像是胸腔正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持续挤压，呼吸粗重而急促；按额那人则死死抵着眉心，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正在反复刺穿他的识海。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朝李垂云的方向扫了一眼，眼底带着一股拼命确认什么的仓惶。
“你这贼子——好生厉害的神通！”捂胸那人声音发紧。
按着额头那人反应更快，“快走！再迟一步，今日便要陨落于此了！”
话未说完，两人竟同时掉头便走。甚至不用交换眼神，也不必确认彼此状态是否一致，转身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瞬完成，默契得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弦拽了过去。身形在转身的刹那便已重新化作两道暗蓝遁光，以比来时快了数倍的速度，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两道遁光在海面上方拖出长长的弧线，转瞬便被远处灰白色的天幕吞没，急速消失在云层与海雾的交界处。
不只李垂云微微一愣，那些仍在维持阵法的海族低阶修士更是彻底愣在了当场。他们手中的灵力仍在向蓝色光柱输送，可目光早已不在那层流动的光幕上，而是追着那两道远去的遁光，眼中满是努力消化着什么的茫然——主事之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跑了？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几个手持阵基的低阶修士彼此对视，像在确认那两道遁光确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而非绕个圈子从另一个方向折返。他们握着那些正在微微震颤的阵基，像在已然紊乱的灵光中寻找一个可以继续支撑下去的理由，嘴唇翕动，却无一人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李垂云同样有些懵。那两人退得太快，一致的步伐，一致的转向，一致的提速，都带着一种仿佛早已演练过的节奏。他原本已准备好应对两翼合击，甚至已扣好了可同时拦截两侧的符箓——可还没来得及激发，那两道逼近的遁光便已朝完全相反的方向折返而去。他还没动手呐，对手怎么自己先跑了。
不过无论如何，对方直接跑了，倒也省了他的事。他无需再与两个凝珠修士缠斗，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眼前这些碍事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仍在维持阵法的低阶海族身上。他们还在望着那两道已然消失的遁光，动作已经开始松动，输送灵力的光柱也不复方才那般平稳，但他们居然还在原地。
下一刻，李垂云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密集的锐金符。无数细密金色光丝自袖中飞出，在空中铺展开来，化作无数根被同时绷紧的细线，朝那些主持阵法的低阶海族笼罩而下。
光丝太过密集，太过细薄，穿过鳞甲缝隙时几乎不遇阻力，像一阵被风吹过的细雨，精准且无法闪避。
光丝落入人群，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连串短促的闷哼。有人被光丝割裂鳞甲，有人被穿透臂膀与肩胛，有人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便已栽入水中。幽蓝血水沿翻涌的浪头扩散开来，在灰白天幕下洇开一片片暗蓝湿痕。
一息，不过一息之间，主持阵法的海族低阶修士便死伤大半。没能及时逃开的已被锐金丝扫成重伤，正在水中挣扎着想要远离那片被反复切割的光幕。剩下的吓得面无人色，再不敢主持什么阵法，纷纷转身便逃，连手中正输送灵力的阵基都丢在了原处，任那些灵光在失去灌注后变得断断续续。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朝远处逃去，有的潜入水下，有的贴着海面飞掠，正用能拼凑出的所有手段远离这片失控之地。那些被遗弃的阵基在失去操控后迅速暗淡，收拢中的蓝色光幕边缘，也开始现出些微弱的波动。
开玩笑。有了充沛的天地灵气做支撑，金丹修士的可怕之处便彻底显现，尤其是他这种以符箓为主要手段的修士。那些在小魔界中束手束脚，每张符箓都需精打细算的日子，此刻终于一扫而空。他不必再担心灵力恢复追不上消耗，也不必再计算每一张符箓用得是否值得。
符箓自袖中飞出时顺畅得仿佛无需额外花费灵力，像是这片天地正用自己的方式，填补了他曾经必须反复权衡的空隙。
没了主持之人，阵法的力量不再增强，却也并未立时减弱。那些蓝色光柱在失去持续灌注后，依旧保持着原有形态，以自身节奏缓缓运转。光丝仍在阵法表面流动，维持着那层已经成型的囚笼。蓝色屏障虽不再收缩，却依然坚固矗立，将墨辰牢牢困于其中。看情形，还能撑上许久许久。
里头的墨辰，在见到李垂云出现之后，挣扎得愈发厉害。身体在流动的蓝色光幕中反复冲撞，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仿佛正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它看到他了，正回应他的到来。咆哮声不断从光幕中传出，带着被囚笼反复压缩过的急切，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持续运转的屏障。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这阵法的威能还远不到仅凭它自身便能破开的程度。每一次冲撞都令光幕剧烈震颤，却始终无法留下一条真正的裂缝。
李垂云先是安抚阵中的墨辰。声音不高，却带着平稳，穿透那层流动的屏障落入它的感知，“别急，我在。”
听到他的声音，墨辰的冲撞节奏微微慢了下来。它的身体在片刻停顿中重新站稳，目光隔着光幕与他对视。
李垂云点了点头，而后开始细细观察这座阵法。目光沿蓝色光柱的走向缓缓移动，从基座一路延伸到半空交汇之处。
光柱分布并不均匀，有的段落更密，有的段落更疏，但彼此连接极为紧密，每一道走向都被确认过无数次。
说起来，阵法一道他并不陌生，甚至还有些水准。毕竟炼丹、画符，尤其是他的五行连环符箓阵，都与阵法布设原理相通。他熟悉灵力在不同属性之间的转换方式，也熟悉阵纹在灌注后的反应节奏。可这种多人主持的大型阵法，他并无一点经验，自然也看不穿破绽所在，更谈不上如何巧解。
但他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土能克水。这座阵法以水属性为主，以土属性之力克制，从五行生克上说，方向应当没错。而破阵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便是以无穷无尽的攻击彻底耗尽阵法自身力量，将维持它运转的灵力全部消磨殆尽，阵法自然也就破了。
这法子必定极度费时费力，但若能持续以土属性符箓轰击屏障，待那屏障灵力耗尽，便应能将其打破。
这般想着，李垂云一出手便是数百张厚土符。符箓自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无数巨大石块，如漫天陨石般朝蓝色光幕倾泻而下。石块砸上光幕的一瞬，似轰在了一面被反复绷紧的鼓面上，发出连串沉闷轰响。
蓝色光幕在重击之下剧烈晃动，漾开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涟漪，正用它自己的方式消化着这源源不断的冲击。
倒不是他不能再驱动更多符箓，而是需要先试探这阵法的威能，别一下用力过猛，破了阵的同时反倒伤到其中的墨辰。
可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那些石块虽数量众多，绝大多数却在接触光幕的瞬间便化作齑粉，被流转的蓝色光丝裹住、碾碎、抛散开来，像一阵被风吹散的尘土，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便已被清除殆尽。
还有一部分勉强未被拦截，在光幕表面砸出几道浅浅裂纹，可那些裂纹还没来得及扩展，便被从基座处涌来的新一层蓝色光丝重新填满。光幕很快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看不行，李垂云立时催动更多厚土符。又是数百张同时飞出，化作更加密集的石块狠狠砸下。
光幕再次剧烈震颤，被砸出的裂纹比先前更大，却依旧在那层光丝回补下极速消失。
还是不行。那就再加。
他再次催动厚土符，光幕在接连落下的石块中不断晃动，却依然稳稳撑住了他所有试图贯穿的冲击。它像一堵被反复测试的旧墙，每一次撞击都能令它震颤片刻，却始终无法真正塌陷。
如此这般，不知加了多少次，又持续了多少轮，依旧无法撼动那阵法分毫。
石块仍在不断落下，不断碎裂，不断被那层光丝重新填满。
蓝色屏障依然在缓慢流转，仿佛正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单靠蛮力去砸，确实能消耗它，但远远不够快。
就在李垂云还要继续尝试之时——
一个不屑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是不是傻？这么干有个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