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重新变回了巴掌大小的模样,绕着李垂云飞来飞去,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放出来的小东西,正用这种方式重新适应这片天地的尺度。
它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一会儿落在李垂云肩头,一会儿又弹起来悬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层寻话题般的随意,“小子,眉头都皱成疙瘩了,小心变老。小小年纪,有什么烦恼值得愁成这样。”
语气中透着以自己的方式在缓解气氛,又像是在告诉他,别绷太紧。它又绕着李垂云转了一圈,落回他面前的半空中,双脚悬空晃荡着,等他开口。
李垂云的目光仍望着远处那片翻涌的海面,没有转头,但声音已接了上来,“这人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些。他们把人手都调往海眼了,似乎——那里有大事发生。”他顿了顿,确认方才搜到的信息没有拼接错位,“具体是什么大事,此人不在征调之列,也并不清楚。”
“海眼?”小人眨巴了一下眼睛,停留了片刻,“那不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么?”随即它的语气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层随意的外壳正被一层浮现出来,带着某种愉悦的幸灾乐祸所取代,“嘿嘿,小子,你完了,回不去了。”
话刚出口,它又像觉得说得有些太过了,转而换了一副更加随意的腔调,“也无所谓了,回不去就回不去呗。身为修士,该当四海为家,天地这么大,干嘛非要回去?”
李垂云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将自己的计划与方才搜到的信息逐一对照。
他当然知道天地之大,修仙者哪里都可去闯上一闯,可那里有他唾手可得的机缘——那些尚未兑现的承诺,答应了别人却还没做完的事,都需要一个交代。当然了,还有别人答应他的。说不定——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不管是对惊涛城的那个林渊,还是对自己,都得有个交代。
而且,他心底还隐隐存着另一个念头,不知对不对,但绝对值得自己去海眼冒这一次险。他无法向任何人解释那种直觉的来处,却也不打算因为它无法解释就搁置一旁。
但他不能就这么硬闯海眼。上回闯海眼的事他还记忆犹新——那些密密麻麻的巡逻斥候,专门针对人族灵气的探测法器,蛰伏在附近的凝珠修士,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自己的经验里留下清晰的刻痕。那些海族稀奇古怪的手段,自己未必能全然应付,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在哪个环节上中了招。上一次能脱身,几分靠运气,几分是因对方当时还不太熟悉他们的动向。而如今海族已将人手大批征调向那个方向,他不能再以同样的方式踏进那片海域。
至少得做些准备。
此后的日子,李垂云放缓了前进的速度。距离海眼越来越近,遭遇危险的可能自然也越来越高,但这并非重点。重点在于,他需要花时间补充符箓——大量补充符箓,这可是他与人争斗的根本。虽然之前在水世界和小魔界中抽空也补充了一些,但还差得远,远远不够。他需要将储备重新填满,确保面对任何一种可能局面时,手里都有对应的手段。
好在他先前洗劫过几个宗门,别的珍稀材料或许谈不上充裕,可画符所用的这些尚算低阶的材料却是充足得很。朱砂、符纸、灵墨,都被他分门别类收在储物戒的不同区域,随时可以取出使用。唯一限制他无休止画下去的障碍,就只剩下了神识——没错,又是神识。
这倒让李垂云暗自腹诽了,没想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在同阶修士中还算是拔尖的存在,竟也有沦为制约自己瓶颈的一天。每绘制一道符箓,都需将神识精准地注入那些细密纹路,每画完一批便不得不停下来恢复神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神识居然会追不上灵力的恢复速度,偏偏这还是在他最需要大量储备的时候。
如此一想,他对那混沌小世界的制作便愈发期待了,不知那玩意儿当真炼制成功之后,自己画符是不是就能——不过眼下还只能想想,毕竟还差那么几件材料。
于是,他便在赶路、隐藏、画符、头晕眼花、打坐恢复,再赶路、再隐藏、再画符、再头晕眼花、再打坐恢复的循环中往复不休。
遁光在部落与礁石之间穿行,时不时停下,寻一处略微隐蔽的水域,悬停在水面上方数尺,取出符纸和朱砂,开始绘制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符文。线条在笔下跌宕而出,有时流畅得像一条自然舒展的河,有时又需要他反复调整神识灌注的深度,逐笔校准。
做这些的时候,他也没避着小人。反正自己也困不住它——按常理来说,要困住这小人需得五行俱全的困人法术,或是什么特制法器之流,可自己似乎并不会。唯一有用的五行连环符箓阵,用在此处似乎也不大合适。好在它的本体在自己手里,只要掌握了这个,倒也不怕它泄露自己的秘密。至于有朝一日本体被人抢走——真到了那一步,恐怕自己的秘密保不保得住,都已经没什么分别了。
小人看李垂云画符,一连看了数日,终于忍不住开口。它悬在他身侧,歪着头看那道正在绘制的雷符,声音里带着一种品评什么的老练,“没想到你小子人品不咋地,这鬼画符的水准倒还可以嘛。”
李垂云没有抬头,手中笔锋仍在符纸上平稳游走,声音却淡淡接上了,“怎么,你也懂得符箓一道?”
小人有些气闷,像被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戳中了什么开关。它在半空中弹了一下,嗓门抬高了几分,“你个井底之蛙!小看谁呢!老夫我可是书灵,看过的秘籍不可胜数,你这几个鬼画符如何认不得。”说着,它便准确报出了那几道符箓的名目,至于功用,也说得几乎分毫不差。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略想了想,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层顺着话头往下延展的意味,“你所说的这几道,都是普通的攻击符箓,算大路货。虽经我自己做了些改进,终究万变不离其宗。在下还有些特殊符箓,你若还能认得出来,在下便服你。”
小人自然是信心满满,“你来!老夫还能认不得你那点玩意儿!”
李垂云不紧不慢画了几道偏冷门的辅助符箓——一道神行符,一道御风符,一道温阳符,外加一道清心符。这几道符箓品阶虽低,却并不算特别常见,不过仍属基础符箓之列,纹路清晰平稳,在图谱上并不多罕见。
小人顿时嗤笑着全认了出来,一边指着符纹一边念出名字,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它确实识得那些线条的含义,“你小子就是没见识!不过是几张辅助符箓罢了,我还以为是什么难的呢。”
李垂云表示不服,语气中带着将那层已打开的对话继续往前推,“在下在水属性符箓上还有些心得。”说着,提笔画下了那道水隐符,墨迹在水汽中迅速干透,符纸表面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泽,“怎么样,这个你认识么?”
小人眨巴着眼睛,细细看了半晌。目光在那些纹路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辨认线条的走向与连接方式,却没有立刻开口。
李垂云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收网的气息,“怎么样,吹牛大王,认不出来了吧。”
小人气急,声音又抬高了,“这怎么就认不出来了!这道水属性符箓,不就是隐藏身形用的么!”
李垂云却摇了摇头,不紧不慢道,“不算。你见在下用过这符箓,能说出这点全然算不上认得。依在下看你就是瞎猜。”
小人气急败坏,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跳了一下,“那你再画!画一个你没用过的出来!看你爷爷我能不能认得出来!”语气中透着一股被激起来,急于证明自己的执拗。
李垂云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层退让般的无奈,“在下不懂那么多冷门符箓,这个已是在下最拿手的一道了,要不还是算了。”
小人却不依不饶,声音愈发高亢,“不行!你画!你画!你画一个我没见过的!老夫今日非得让你心服口服不可!”
李垂云把手一摊,摆出一副“那好吧”的姿态,“那怎么比——”他顿了顿,在这短暂的停顿中重新将线头拉向另一个方向,“那就只能——”
“怎么样?”小人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焦急追问。
李垂云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做出某种让步般的勉强,“那要么,你给在下出一道符箓,在下认。认不出,自然便是你赢了。”
“这个好!”小人脱口而出,“就这么办!老夫还能输给你个臭小子?等着!”
说着,它略想了想,以神识在空中幻化出一道符箓。那符箓的轮廓悬浮在半空,像一道临时凝聚出的虚影,边缘处还带着神识描画时残留的极淡光晕。纹路比李垂云常见的那些更为细密,线条走向并不规整,却带着一种反复打磨过的流畅。转折处的衔接方式与他所熟悉的风格截然不同,像是来自他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体系。它悬浮在两人之间,静静等待辨识。
“小子,也别怪老夫欺负你——你不是说水属性符箓最拿手么?这就是一道水属性的符箓。你若能认得出来,便算你赢。”小人的声音里带着坐等结果的笃定。
李垂云盯着那道符箓,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目光从纹路的起笔处开始,一路沿走向缓缓移动,将每一处转折与收尾都纳入眼中。他不时停下,用自己的方式与那些线条逐一核对,又将它们细细刻入记忆,反复在脑中描摹了数遍。
然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承认自己确实力有不逮的无奈,“在下大致只能看出,这也是一道水属性符箓,似乎与移动相关,但隐约又沾点空间的意思——至于具体功效,在下便看不太出来了。我认输。”
话说得坦然,像在陈述一个已确认的事实。
小人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半空中回荡开来,正用这种方式庆祝它的胜利,“哈哈哈!老夫赢了!你小子还嫩着呢!”
它不忘将李垂云嘲讽了一通,语气里带着尽情释放的轻快,“怎么样?服不服?老夫说了你那些都是鬼画符,你还不信!”
对此,李垂云只是一味苦笑,微微摇头,像在为自己的不自量力而羞愧。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方才自己画出的那些符纸上,以这种姿态避开小人正持续释放的得意。
神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声。
极轻,像一滴露珠落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随即归于沉寂。那声音没有延续,没有扩展,只是在那里短暂停留了片刻,便被什么重新收拢起来,不再传出。
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依旧维持着那副苦笑的模样,像还没从方才的认输中缓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