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李垂云一边低调地继续朝海眼方向赶路,一边大量地如常备制符箓。
遁光始终贴着水面疾行,且调整成海天一色,从不让自己哪怕是有一点过于显眼。
每次停顿下来,都选在偏僻的礁石缝隙或低垂的云层阴影之中,确保画符之时不会被打扰,更重要的是不能被发现。符纸与朱砂、灵墨在他手中逐张成型,分门别类收入储物戒中,望着这些越来越多的符箓,就似乎是望着一道被反复加固的无形防线。李垂云的心也是渐渐的踏实了下来。
还有一事,既然身在海族地界,那些水生灵药、灵材他自然不会放过,他可还记得自己当初在惊涛城时的窘境。来都来了,这些东西错过岂不可惜?万一哪一日便又用得上呢。
带着如此的觉悟,李垂云的神识时时扫过水流中摇曳的海草,附着在礁石上的甲壳生灵等等,从中细细分辨那些带着哪怕只有一丝灵气波动的存在。每逢发现值得采集之物,便停下遁光,以水隐符掩住身形,快手将灵材收入囊中,而后继续前行。
当然,若是在途中感知到某个海族部落里藏着什么好东西,他也不会手软。这些部落的仓库大多简陋,有的只是礁石堆砌的简易储藏室,有的则挖在海底泥沙之中,上头盖着一层被压得紧实的海藻,当然了,必要的预警设施那肯定是有的。但不知道是海族不太擅长于此道,还是这些部落的仓库它们自觉不需要那么强的预警,反正李垂云就没暴露过。
他借着水隐符的遮蔽,无声潜入,挑拣出有价值的灵材与器物,又无声退出。
至于杀人夺宝,他一般不做。毕竟有水隐符在身,又处在这般水灵之气充沛至极的海中世界,再加上那些海族的修为境界本就不如他——更要紧的是,眼下这些部落的防御实在是空虚得很。原本应当负责警戒的青壮修士大多已被征调而去,只剩些年迈的低阶存在勉强值守,感知范围与反应速度远不及全盛之时。这便给了李垂云极大的便利,让他在那些储物区域中从容挑拣所需之物,而不必惊动任何人。
甚至于,在某个小部落的仓库中,他竟意外又寻到了一件混沌小世界的炼制材料。那是一块与周围杂物格格不入的灰白矿石,像是被人反复打磨过,表面泛着一层在黑暗中极难分辨,仿佛正在缓慢呼吸般的幽光。它被随意搁在一堆早已失去灵气的器物中间,若非他恰好路过,神识扫过这片储物区域时与那道微弱的波动迎面撞上,只怕根本不会留意到它的存在。
这可当真是意外之喜。他已收集了多件炼制混沌小世界所需的材料,每一件新得的灵材,都在将那件尚存于构想中的本命法宝轮廓推得愈发清晰。
更值得欣喜的是,直到此刻,他仍未暴露行藏。那些被他光顾过的部落,没有一个表现出正在追查侵入者的迹象。那些被他取走的灵材和器物,也未曾引起任何明显的骚动——或许直到他离去很久之后,都不会有人察觉有东西已然失踪。他的行动始终游走在部落防御力量的感知之外,不惊不扰地来,不声不响地走。在他的经验中,已很少有这般从容的机会,能在如此适合隐匿的环境中,将那些蕴含灵气波动之物逐件纳入囊中,而不必为每一件都与谁正面交手。
然而李垂云心里也很清楚,这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内部防御如此松懈,那岂不是意味着,所有精锐力量都已被调往海眼那边去了?也就是说,越是靠近海眼,危险程度便越高。那些被征调而去的海族青壮修士,此刻多半正密集分布于通往海眼的核心路径之上,构成一道他绕不开的防线。他在这片外围区域的从容,正被那道逐渐靠近的未知方向逐寸抵消。那些至今未被惊动的部落,等到了更靠近海眼之处,或许就再不会这般安静了。
只是,为了回去的路,也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他不得不靠近。
果然啊,机缘都是有代价的。这些被他取走的灵材与灵药,正以另一种方式,被换算成前方那道尚未展开的防线。
不过,李垂云心中倒也并非太过担忧。毕竟——
突然,他停下了那个正在前行的念头。像是有一根线被轻轻拽了一下,将他的注意力从梳理着的思绪中骤然抽出。遁光缓缓减速,直至悬停半空。
他的目光朝着远方天际望去。
那里,眼下似乎什么都没有。除了沉沉的云层——那些缓慢翻涌的云堆如同一层又一层被反复揉捏而成,将那片天幕填得严严实实。但再过一会儿便未必了。
他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正在远处酝酿的变化,那变化尚未完全展开,却已在那片云层的边缘处露出一个正在成型的轮廓。神识想要继续向前探去,却在触及那片区域之前,感受到了一股正在聚拢的阻力——像一面被缓缓撑开的薄壁,正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将那片区域与周围水域隔离开来。
李垂云又是一张水隐符拍在身上。符箓化作一层极淡的蓝光,沿他的轮廓无声蔓延,将他与周遭水汽融为一体。身形在那层蓝光中变得更加模糊,缓缓溶入水中。
他悬停原处,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在用自己的方式静静等候那道远方轮廓彻底成形。
他知道,不能等到那道轮廓完全清晰之后才开始准备。他甚至无法确定即将浮现的东西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他并不打算以冒险为代价去验证这份不确定。他必须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注意到自己之前完成这一步,而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节奏。
他停在那里,手中符箓已然备好,只等那层轮廓再清晰几分,再行决定是绕行,还是继续等待。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唯有那道已然拍下的水隐符,正于他体表缓缓流淌。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