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刚将水隐符拍在身上,配合敛息诀藏好身形气息,一切方才准备妥当——
突然,三道遁光便朝着这边疾掠而来。
来得极快。像是三道被拉长的细线,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划出各自不同的轨迹。前面两道几乎一模一样,遁光的颜色,飞行的姿态如出一辙,仿佛在同一条路径上被反复校准过无数次。而后面那道蓝中泛黑的遁光,李垂云一眼便认出,那是海族凝珠修士惯用的水属性遁光。只是看这蓝中透黑的架势,来者的修为绝不低——那层翻涌的暗色裹在蓝光外层,仿佛在不断吞吐着什么,每一次闪烁都比前一次更深沉几分。
还不待他细辨,三道遁光已两前一后逼至近前。速度的差距在飞驰中不断缩小,前方两道虽仍领先,却已无法再拉开更多距离。后方那道暗蓝遁光正以稳健的节奏持续逼近,像已锁定了猎物,并不急于瞬间追上,而是耐心消耗着前方二人最后的气力。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头的那道遁光猛然一滞,停了下来——不对,不是停下,至少不是它自己停下。遁光前端如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猛地一顿,整道光华在剧烈的撞击中闪烁不定,随即从中间寸寸碎裂。
一道人影从碎裂的遁光中踉跄跌出,在半空中连翻数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衣袍已破碎大半,裸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然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色,仿佛已许久不曾休息片刻。若非拼尽全力稳住身形,只怕这会连站都站不住了。
来人现出身形,李垂云眉头便是微微一皱。这人——怎么是那宗门师兄弟中的一人?他怎会出现在此处?不是早在三十几年前便率先逃了么?难道,没跑成?那对宗门师兄弟从海眼行动中临阵脱逃,按理说早该远遁而去,绝不可能还留在这片海域。可眼前这人正立在翻涌的浪涛之上,衣袍破碎,灵力紊乱,活像一头被追至穷途的困兽。
而另一道与他一般无二的遁光,想来便是他的那位同门了。以他们往日的做派,只怕——那遁光悬在稍远处,光芒微微跳动,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在确认身后的追兵究竟有多近。
下一刻,那道遁光竟丝毫不管踉跄跌出的同门,继续朝前飞遁而去。速度比方才又快了三分。看这架势,似乎还带着几分庆幸——颇有“你抓住了他,可就不能再抓我了”的意味。
遁光在海面上空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远处的天幕中,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欠奉。
李垂云稍稍一愣,随即暗自摇头。师兄弟情分确实深厚,却也远没到生死相托的地步。不过转念一想,倒也能理解,若是换了自己,未必就会管旁人的死活。生死边缘的抉择,不是一句“讲义气”便能硬撑过去的。那人的选择虽冷硬,却并不难懂。
而被抛下的那人,不知是已然认命,还是确实动不了了。他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空,只剩一层逐渐放平的木然。苦笑一声,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却当真来临时还是多停了一瞬。他静静立在天际之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再无半分继续逃遁的迹象,只等着那道注定要落下的东西快些落下。
下一刻,那道蓝中带黑的遁光便直直朝他撞来。速度比方才追击时更快了几分,像一头已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正在发起最后的冲刺,光芒在逼近中越来越亮,越来越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收拢的暗色中持续积聚。
它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非但如此,照面便是直接出手。一道暗蓝水刃从遁光中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宗门修士的面门。水刃比寻常水箭粗了数倍,边缘泛着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冷光,速度快到极致。宗门修士只来得及侧身一闪,水刃擦着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花。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手中掐诀,一道青色屏障在身前急速升起,临时撑开一面薄光盾。可那屏障尚未完全成形,对方第二击便已杀到——一道暗蓝水柱狠狠撞上那层薄幕,只一瞬便将屏障击得粉碎,余势不减地轰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冲得向后连退数步,口中鲜血狂涌。
他咬紧牙关,手中法宝亮起一阵并不算刺目的光芒,试图组织一次反击。法宝被催动着朝那道逼近的暗蓝遁光投去,光芒在空中拖出一道短促弧线,却在即将触及那层翻涌的暗色时,被一层无形屏障轻易弹开,像一颗没砸实的石子,贴着水面弹了几弹便落入水中。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自己那些所剩不多的灵力正被逐层耗空。
宗门修士自然不肯就此陨落在此,虽明知不敌,仍是鼓起余力继续与来人缠斗。他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将本命法宝反复砸向那道逼近的遁光。身躯则是在对方那层越来越密的攻击中不断被击中,每一次都需要重新调整姿态才能勉强不倒。他出手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用逐渐枯竭的灵力为自己争取最后的存续。
两人争斗看似激烈万分,李垂云却看得分明。这宗门修士已到了强弩之末,所驱动的法术、法宝手段全是在压榨自身潜力,施展出的招式看似声势犹在,实则外强中干,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最后一点余力。而那道暗蓝遁光始终保持着稳定节奏,用层层落下的攻击持续削减着对方最后的支撑。
宗门修士的反击一次比一次弱,出手间隔越来越长,像一盏被反复吹动的残灯,火焰已快要燃尽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人手中最后一道青芒在触及暗蓝屏障时再次被弹开,身形在反震之下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口中鲜血如泉喷涌,朝着后方倒飞出去。躯体在海面上滑行了一段,最终跌入翻涌的浪头之间,被水花反复拍打,像是已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李垂云对这两人的争斗本无太多兴趣。如今胜负已分,他也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万一被那海族修士察觉端倪,可就不妙了。这人的修为在他眼中已是凝珠中期,难怪能将那两名金丹初期的宗门师兄弟追得如此狼狈。
他收回目光,正欲趁着那海族修士尚未留意这边,借着水隐符仍在运转的间隙悄然退去。
可就在他准备悄悄离开的当口,脚步却骤然一顿。身形悬停原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让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去的身子急速又转了回来。
他豁然转头,朝那边望去。
同时,一道暴怒的喝声轰然炸响,如从海底深处翻涌而出的闷雷,震得周围水面剧烈颤动。
“谁在那里?给本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