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水的巨石，余震将周遭所有空隙尽数填满。
那海族凝珠修士并未看向落在水面上，正被浪头推着漂动的宗门修士，他的目光穿透翻涌的海面，穿透落下的水雾，直直朝李垂云所在的方向投来。
李垂云悬停原处，水隐符的蓝光仍在体表流转，但他知道那道目光已然锁定了自己的位置。而此刻，想要退开的念头，在这片刻的停顿中已被他彻底抛却。
下一刻，李垂云的身形浮现而出。
他第一时间并未理会那海族凝珠修士，而是脸色冷峻地望着落在海面上的宗门修士，沉声开口道，“你方才所说的，可曾有假？”语气冷硬，仿佛丝毫未将身旁那名海族修士放在眼里。
宗门修士见变故突生，心中先是一喜，只道是什么强援赶到。可看清来人之后，又不免微微失望。这人他当然记得——惊涛城中那个低调不起眼的“木道友”，不过是个金丹初期的散修，实力平平。怎会偏偏是他在这附近？唉，看来自己此番当真是在劫难逃了。但他还是勉力开口，声音里带着所剩无几的气力，“木道友，怎么是你？”
李垂云却没有答他，只是盯着他，眸中运上了神识之法，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收拢的寒意，“在下问你，你方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曾有假？”语气不高，却像一柄正被缓缓拉出鞘的刀，在重复之中逐寸显露出锋利的边缘。
宗门修士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句句属实。”他顿了顿，在短暂的停顿中重新确认自己确实别无选择，“都已到了这个地步，在下还用得着说谎么？”语气里透着妥协，仿佛已没有更多的话可以拿出来交换。
李垂云淡淡道，“希望如此。否则，在下定会让你永世后悔说出这一句来。”
宗门修士连连表示不敢，又赶紧补了一句，“道友当心，这人可是海族凝珠中期的存在！我们两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声音里带着一层短暂的余裕之后重新撑起的急切。
闻言，李垂云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李垂云一转身，面向了那名海族凝珠修士。
不知为何，二人明明同为金丹初期，可宗门修士面对李垂云的目光和问话，却有一种如芒在背之感，仿佛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同阶修士交谈，而是被一个极其危险的什么东西给盯上了。此刻见他的注意力转向了那海族修士，他反倒愈发紧张起来。
眼见对方又冒出一名金丹级别的存在，海族修士目光微微一凝，神识瞬间锁定了对方，细细探查起来。神识在那道身影上反复扫过，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还需要确认的细节。片刻之后，他心头微微一松——确实只是个金丹初期的气息，中规中矩，与他之前见过的人族金丹修士并无太大差别。
李垂云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确认过的事，“这位海族的道友，今日便到此为止如何？”
什么？！此言一出，在场另外两人皆觉自己“惊呆”了。宗门修士瞪大了眼睛，努力消化着这句话中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的分量。而海族修士在“惊呆”之余，还带着几分愕然，随即又化作了好笑。但他仍保持着姿态，开口道，“道友一句话就要将此人带走，似乎不大合规矩吧？”
李垂云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道友说得是。确实不留下些代价，这事也说不过去。这样吧——”他微微侧头，目光转向宗门修士，“你将储物袋奉献给这位道友，咱们就此作罢如何？”
海族修士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抹弧度，自己确实没有听错。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接受一件理所当然之事的从容，“可以。”
李垂云朝那宗门修士挥了挥手。动作不重，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仿佛在说，你听到了，照做便是。
宗门修士的脸色顿时极为难看。这分明是将他的面子不当面子使了，可他明白自己眼下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虽然正在从那场搏斗的余波中缓过来，却还没能完全站稳。
可又能有什么法子？他极为不情愿地探手入怀，取出储物袋，以灵力托举着送到那海族修士面前。动作不快，像在用那缓慢来延长这阵正在被交付的屈辱。虽说真正的好东西都不在这储物袋中，他身上也绝不止这么一件储物宝物，可看着海族对手掂着自己的储物袋，他还是气得一阵发堵。但他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花些代价买回自己的平安，怎么算都不算亏。
李垂云朝那海族修士道，“阁下既已拿了储物袋，为何还不离去？”
海族凝珠修士却笑了。他将储物袋在手中抛起又接住，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自己已做好了继续往下谈的准备，语气中带着一层轻松的意味，“道友，你是不是还忘了点什么？”
“什么？”李垂云“明知故问”。
“道友说什么？他的买命钱给了——你的呢？”海族修士掂着手中储物袋，如此说道。开玩笑，如此“识趣”的两个金丹初期修士，他自然是吃定了。目光在李垂云身上缓缓扫过，像在估算一件尚未真正看透的东西大约价值几何。
李垂云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恍然反应过来，仿佛刚想起自己还未进入那场已建立好的交易之中。他眉头先是微微皱起，像是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重新确认了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然后才道，“道友你是说在下么？也要给？”
海族修士的语气中带着一层逐渐收窄的笃定，“自然是要给的。难道你不想走么？还是说——”他语气微微沉了一分，“你觉得能跟本座战上一场？”声音在尾端微微抬高，用那多余的张力来确认对方确已听明白他的意思。
李垂云立在半空中，脸色变了数变，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将所有的可能都反复衡量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海族修士身上移开，落在水面上那个正勉力稳住身形的宗门修士身上，又移回来，像是在这阵权衡中终于落定了自己的选择。
声音在末尾低了几分，如同一个已决定不再做更多争辩的人，“那——在下也交。”
他缓缓伸手探入袖中。然后取出，一抬手，以灵力托举着缓缓送至对方面前。那储物袋的厚度比方才那只明显薄了许多，像一层被压得很扁的皮革，边缘处还带着几道已被磨平的折痕。
海族修士自然也是小心翼翼。那个已经彻底废了的废物他并不太担心，但对这个刚出现，且十分“识趣”的小子，他还是保留着几分警惕的。能修炼到凝珠中期，岂能真是个马虎大意的存在？
目光在那只缓缓靠近的储物袋上反复扫过，神识一层一层探过去，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尚未看到的细节。
在他的神识扫描之中，这只储物袋虽有些薄，但里头的东西似乎并无什么危险，却也谈不上稀罕。好像都是些不知名的矿物，像是还没来得及分类的边角料，还有几张符箓正安静地躺在矿石之间，没有任何正在被激活的迹象。
这金丹修士竟这么穷？怎么可能？定是舍不得，到了如今还想着耍什么花样。也罢，既然肯拿钱出来买平安，就绝不是个狠角色，等自己收了储物袋，稍后再——那还不全都是自己的。
这般想着，海族修士又望了对面那新来的家伙一眼。只见对方仍是那副样子，立在原地，既不向前，也不后退，面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既不着急，也没有任何要反悔的迹象，像是一个已将事情交出去便不打算再多看一眼的人。
可不知为何，一股危机感骤然自他心头冒出。
那感觉像一根正被反复拨动的弦，在他感知边缘持续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扫描过那储物袋，缓缓摊开的皮革仍保持着原本的厚度与形状，那些符箓仍安静地躺在矿石之间。
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了呢——
不好！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