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心情不太好。
没错,方才那个从云端现身,将那名偏远海族吓得魂不附体的人,正是他。从裂隙中穿出之后,他先是花了片刻工夫适应这片亮得有些刺目的天光,确认自己确已离开那片灰白无光,不见日月的空间,这才继续推进。
本来,一路回来没遇上任何麻烦,应当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遁光稳定而高效地掠过翻涌的浪头,随意的前进着。不仅如此,一回到这方灵气充盈的世界,他立刻便觉那道境界瓶颈开始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自行破开。
那层在处理了平顶山城之事只是略微松动的壁垒,在接触到外界浓郁灵气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侧不断推挤碾压,只等他愿意停下来,便会自行敞开一扇通往更高层次的门。这更是天大的喜事。
或许是在那灵气枯竭之地困了太久,乍然回到灵气浓郁之处,对瓶颈产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触动?还是说,他那颗三转金丹终于开始发力——那三道道纹在金丹表面流转不定,像一层反复浸润过的印痕,持续散发着温润而执拗的渗透力道?他不知道。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神识一扫,四周未察觉任何威胁,他便径直钻入厚重的云层之中,凌空盘膝坐下,开始了向金丹中期的冲击。
这也是无奈之举,但只要没有跟他境界相当的凝珠修士路过,其他的海族修士想要发现藏于云层之中的他,那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过程种种,不及详述。灵力在经脉中急速奔涌,汇聚向金丹表面那层流转不息的五色光华,试图撬动横亘于初阶与中阶之间的那道无形门槛。他反复尝试了多次,感受着那层壁垒在灵力冲击下微微颤动,又在颤动之后重新归于沉寂。他咬紧牙关,将几枚备好的丹药逐一送入口中,催动经脉中翻涌的力量再度聚拢,又试了一回。
但结果便是——这一次冲击,以失败告终。
那层门槛在他反复冲击之下虽屡现松动之兆,却始终不曾真正敞开。最后一次尝试之后,他缓缓收回奔涌的灵力,将其重新引回金丹之中,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明知进阶金丹中期绝不会太过容易,可当真失败了,心头难免还是泛起几分丧气。那层重归平静的壁垒依然横亘在那里,像是在提醒他——准备还不够充分,对这个境界所欠缺的认知,尚未被彻底填平。
不过好在总归是回来了。只要赶回惊涛城,拿到那许诺的东西,进阶金丹中期便能多上一分保障。他重新收拾心绪,将翻涌的杂念压回心底,再度催动遁光。
那海族给他的海图他看过了,粗陋至极,几乎不堪大用。上面标注的路线歪歪扭扭,许多地方的轮廓已被反复折叠的痕迹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出个大致方向。但他所指的那个方向倒是十分有用。以李垂云的修为,在灵气充裕的情况下遁速全开,不存在到不了中心海眼的问题,且所费时日应当不会太长。当然,在海族的地盘上,他一个外来者还是要小心低调些。万一撞上那些海族的凝珠修士,免不了又是一场大战。虽说如今他已不虚中期修士,但能免则免——他不想被卷入不必要的争斗。
如此,便不再多想,只管尽快赶回海眼。到了那里,便能寻到回去的路。遁光在云层与浪头之间低低穿行,尽量不让自己太过显眼,同时借着那层流转的灵光,将身形与周遭水汽悄然融为一体。
可随着时间推移,李垂云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途经几个海族部落之后,他的眉头越皱越深,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也愈发浓重。那些部落规模有大有小,却无一例外,都空荡荡的。他几度将神识探出,只感知到一些年老体弱的海族在缓慢活动,仿佛整个部落的青壮都被抽了个干净。礁石间穿行的身影,要么脊背佝偻,要么鳞片剥落,寻不出一个完整的,足以称为战力的存在。
通过对其中一些低阶修士搜魂,李垂云得到了一个消息。就在不久之前,海族似乎接到某位大人物的命令,将族中年富力强的修士尽数征调而走,不论修为高低,一律前往。留下的都是些年老体衰的低阶存在。也难怪他觉得奇怪,这一路上神识扫过,竟没探查到一个像样的海族修士。这固然算是好事,却也未免太过诡异了些。
终于,在经过一个规模尚可的海族部落时,李垂云感应到了一些海族修士的气息——比之前的多得多,而且其中竟有几道气息,已相当于假丹境界。那些气息在水域中分布得并不紧密,却足够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想了想,李垂云还是决定冒险一试。什么都不知道便闷头往前冲,对他而言未免太过危险。他不知道那些被征调的青壮被带去了哪里,也不清楚那“大人物”的命令究竟意味着什么。未知正在他面前铺展成一条绕不开的路,而眼下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说干就干。他取出一张水隐符贴在身上,无声无息地潜入那片水域。符箓化作一层与海水融为一体的淡蓝薄膜,沿着他的轮廓铺展开来,将他与游弋的鱼群,摇曳的海草融为一体。他穿过那些在礁石间缓慢移动的老年海族,在部落外围寻到一处单独的居所——里面正有一名气息最接近假丹境界的海族盘膝而坐,像是正在修炼。
他抓住了那个倒霉蛋。
身形无声地从那海族身后浮现,一只手已按在了对方后脑之上。那人甚至来不及睁眼,李垂云的神识便如一柄反复淬炼过的利刃,径直刺穿其识海,以碾压之势轻易摧垮了所有防御。
那海族修士猛地一僵,鳞片根根竖起,仿佛正以最后一点本能做着徒劳的抵抗。但李垂云的神识太过强大,那种压制如同一座从高处倾覆而下的冰山,将海族修士识海中的屏障逐层碾碎。翻涌的碎片如同一幅被反复搅乱的画卷,以极快的速度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眼看着对方在自己的神识冲击下抽搐着最终崩溃,李垂云心中没有泛起半分怜悯。他本就不是什么怀揣圣母心肠的人物——那些正被他翻阅的记忆里,这些海族对待人族修士的手段,从来也不比这温和多少。
可随着搜魂的进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那些画面中,出现了他不曾预料过的细节。那个下达征调令的“大人物”,它的气息,命令传达的方式,正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逐寸重叠。
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