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极远,却极沉,像一柄巨槌从九天之上狠狠砸落水面,连那些翻涌不息的浪头都被震得齐齐一滞。
余波越过他的头顶,朝这片海域的更远处席卷而去。纳莫猛地抬头,握着断矛的手指骤然收紧。目光循声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就见远处天际之上,黑沉沉的云层缺了一块,像一扇刚刚被人推开的暗门。明亮的光华从缺口之中倾泻而下,与周围沉暗翻涌的海面形成了鲜明对照。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推动着向外扩散的节奏,一圈一圈,缓缓荡开。
而那光华之中,似乎——有一个人?
纳莫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断矛的尖端朝那光芒的方向微微颤了一下,仿佛连他手中那件残破的骨器都在传递着某种警觉。能飞的存在,那境界岂非比自己高出太多。他望着那道悬停在光华中央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所带来的压迫感便已足够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还不等他再做判断,那人头一偏,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并未刻意锁定他,却已像穿透了翻涌的浪头和低垂的云层,精准地落在了他的位置。顿时,一股被什么危险至极的东西盯上的感觉,瞬间将他笼罩。
纳莫下意识就想跑,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要乱动。他见过那些因逃跑而被更快追上的人,也见过那些因慌乱而加速溃败的倒霉鬼。
那些人的动作与结局此刻在他脑中同步翻转,于是他强忍住了内心的冲动。
果然,那人的身影在远处只是一个模糊,再出现时已到了他身前。
纳莫只觉浑身发紧,似有寒气沿着脊背逐节爬上肩胛。这人——那容貌,那气息,那站在他面前时带出的压迫感,都与他记忆深处某个不敢再想起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但他还是强行压下心底的不适,勉力站起身来,朝来人施了一礼,声音带着努力维持平稳的颤抖,“这位前辈……驾临我们这偏远之所,不知有何指教?”
来人扫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确认什么的意味,“偏远之所?”
听来人的语气,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后他便换了另一个问题,径直问道,“这里离海眼有多远?”
海眼——纳莫只觉得浑身直冒凉气。那是什么地方,他再清楚不过。毕竟,他的一条胳膊就是断在了那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那条断臂,像是在这短暂一瞥中重新确认,那段记忆确实不曾褪色。他早就看眼前这人有些像记忆中的某些人,现在——更是确信无疑。那些被他反复讲述过无数次的画面,此刻真正被重新翻开,被这道出现在面前的身影逐寸填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心中暗自叫苦,却只敢恭敬老实地答话,“我们这里是极为偏远之地,离中心处极为遥远。往那个方向去便是了。”
他朝某处一指,然后继续补充,“至于需要多久才能到达,那便要看前辈您的行进速度了。依着在下的速度,只怕一辈子也到不了。”他说的是实话,却也没有说全。他不想被认定为一个难缠的知情者,也不愿因什么都不说而被当成无用的卒子。
闻言,来人笑了笑。极淡,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水面,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像是已听懂了纳莫话中那层藏着的余味,却并未点破。这海族倒是挺会说话,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暗示自己绝不会是个麻烦。不过他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着纳莫自己把该拿的东西递过来。
纳莫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身上摸出一张地图来。是用某种经过初步处理的兽皮制成,边缘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已磨出细微的裂痕。他的动作因焦急而显得有些仓促,却依然维持着敬重的姿态,恭敬地用单手奉上,声音里带着努力缓解气氛的小心,“这张是附近的海图,虽远不及中心之处,但想必对前辈赶路还是有些帮助的。”
来人没有任何动作,那海图便自行漂浮到了他身前。他扫了几眼,目光在图上的标注处略作停留,像是在与自己的记忆逐一对照。确认大致无误之后,海图又自行飘至他袖口,朝里一闪,便消失不见。
来人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你,去过海眼吧?”
纳莫心中咯噔一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在短暂的瞬间重新确认了该如何作答。目光与那道身影的轮廓对上片刻,随即迅速移开,他还是强忍着开口,“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确实有幸去过海眼圣地。只不过,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说话时语气保持着平稳,但指尖正在断矛的握柄上反复碾磨,像是想借那层微弱的挤压来稳住自己。
“三十多年?”来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正在确认什么的失神,在那个数字上短暂地停了一拍。但随即他便自嘲似的笑了笑,“也对,这界面之间的时间流速便是这般混乱,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的声音在末尾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深深地望了纳莫一眼,不重,却像正将他整个人从外到内碾过一遍,“你似乎认得我?”
纳莫赶紧否认,声音比方才更急了几分,“不敢不敢。”语调不高不低,但喉结正微微上下滚动,像在那两个字之后便将所有能出口的话都给压了下去。
来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确认了什么,并不急着戳穿。只留下一句话,“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可是记住你了——你小心点。”语气中没有明显的威胁,却已将结果拆解完毕后再递还给对方。
纳莫连连表示自己一定小心。头低得更深,用姿态回应那句话,确认它不会再被提起第二次。
话音未落,来人的身影便突然消失,一如他突然的出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从那片空间中直接抽走,只余下一片正在缓慢合拢的空气和几道被风吹散的水汽。
在场的几个小辈面面相觑,全然不知所措。目光在那片空荡荡的礁石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确认那道身影确实已经不在了,才又转回纳莫身上,像在等一个解释。
等了好一会儿,纳莫才大致确认对方应当是走了。他一屁股坐倒在礁石上,断矛从手中滑落,滚进脚边的水洼里,带起一圈细微的波纹。
浑身出了一阵冷汗,刚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翻了一遍。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那人,那人分明就是——他将那个名字死死压在喉咙深处,没有出口,也没有继续往下想。他只是坐在礁石上,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那些已被惊散的心态。
这时,有个小辈张口问道,“那人是谁啊?看着似乎不是我族呢?要不要上报族长?”声音不高,却把那些方才被压住的好奇重新抬了起来。
纳莫闻言,猛地从礁石上坐直了身体。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一层急切,“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就是我海族的修士,是那些神通广大的大人们!”语气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硬。
那小辈还想说什么,嘴唇已微微张开,“可是看起来,确实跟咱们——”
话未说完,便被纳莫极其凶狠地打断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用这些升起的嗓门来掩盖自己依然急促起伏的气息,“你个小东西知道什么!老夫我可是见识过那些大人们的——我说是就是!”
说着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训斥。
他指着那几个站着的后辈,声调越发高昂。那些后辈被他训得低头噤声,已不太确定自己方才问的那一句是否应该在那一刻被问出来。目光彼此交错,又各自移开,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不曾说出更多细节的呵斥,却始终无人再去碰那个已被他反复合拢的入口。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将那些翻涌的浪头推得更远了些。纳莫又坐回礁石上,用力握着那根断矛,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了它还在。
还好,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