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一帆风顺。
李垂云不惜灵力消耗，遁速全开。灰白色的遁光在风雨中拉出一道细长的轨迹，将漫天雨幕从中切开。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翻涌的白浪与低垂的云层，将那一片反复搜索过的区域寸寸抛在身后。
不过短短时日，他便再度来到了那处黑乎乎的漏洞前。
黑洞依旧在原处，以不变的节奏缓慢旋转着。轮廓与他离开时相比，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变化，那道裂口依然稳定地吞噬着周围的水流，像一扇从未关闭的门，正静静等着他重新踏进去。
有了上几回的经验，他自然不会再生出什么惧意，空间错位带来的冲击也能提前预判。但他并未因此便贸然行事。李垂云在漏洞前方不远处悬停，收拢遁光，摸出几粒丹药塞入口中，然后盘膝坐下，运转体内五种属性功法。
丹药落腹，化作温热的暖流，沿经脉缓缓流淌，将连日飞遁所损耗的灵力逐寸补满。他的呼吸在那股暖流中渐趋平缓，五色光华在体内流转不止。待他再度睁眼时，状态已重新调整至巅峰——灵力充沛，神识澄明，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而后，李垂云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径直没入那黑乎乎的漏洞之中。
触及那层透明薄膜的瞬间，他的轮廓便开始模糊，被迅速揉散、拉长，卷入那道旋转的裂隙深处。光影只在幽暗的门户边缘闪烁了一刹，便彻底从这小魔界中消失不见，与翻涌的暗流融为一体，再也寻不见半点痕迹。
无尽海。
传说中一处无穷无尽的大海所在。只是，这世上的大海怎么可能当真无穷无尽，再辽阔的海域也终有边际。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低阶海族，甚至那些毫无修为的凡者来说，这里便是无边无际，一辈子也走不出去的存在了。他们的视野被翻涌的浪头与高低错落的礁石所局限，行程被有限的体力与简陋的骨器所束缚，那些从未踏足过的远方，于他们而言便等同于不存在。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整个世界。
纳莫，便是这样一名低阶海族。
他只有区区炼体的境界，且还是炼体之中排不上号的那一等。鳞片已不像年轻时那般紧实，边缘泛起陈旧的灰白色，像被海水反复浸泡太久之后正在缓慢褪色。身形也比年轻时矮了几分，仿佛那些年月的重压正一寸一寸压低他的脊背。此刻他坐在一处略高的礁石上，那条断臂搭在膝头。
如此境界，自然不足以支撑他驾驭能带他远行的法器。而他本身也就没什么法器，唯一傍身的一件，还是柄残破的骨矛。矛身已断去三分之一，表面布满了细密裂纹，仿佛随时可能沿着那些纹路彻底碎裂。可即便残破至此，那骨矛的尖端依然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像是还保留着某种它作为兵器时残存下来的棱角。这还是他当年应那些凝珠大人们的召唤，前往对付人族入侵者时配发的低阶制式法器。虽说是低阶制式之物，但对他这个来自偏远部落的修者而言，已然是件了不得的存在了。
其实，这件法器本不该归他所有。
当年围剿一位人族入侵修士时，他们那一批人一拥而上，却被对方一击尽数放倒。那些冲在他前面的、后面的、两侧的海族，都在那一道术法的余波中被扫落海底，翻涌的血水将那一小片海域染成了浑浊的颜色。纳莫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旁人都死尽了，他却侥幸活了下来。他在那阵冲击中昏死过去，被后续的暗流推到战场边缘，待醒来时，那些与他同行的海族已尽数不见了踪影。而他不但活了下来，还在那位凝珠大人的格外恩典之下，得以返回这偏远部落，那件损坏大半的骨矛法器也被一并赐给了他。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这柄骨矛虽然残破，终究还能用，在他们这个小而偏远的部落里，已是足以作为传承的存在了。部落里没有足够的材料，更没有能力去打造新的法器，那根断矛便成了部落中唯一一件带有灵力残留的器物。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一击灭了他们全部的人族入侵者，就是所谓的金丹修士。
乖乖，这可是不得了。要知道，金丹修士在传说中可是跟那些凝珠大人们不相上下的存在。自己能从这样的人手里捡回一条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每次想起那段经历，他都会下意识地去摸一摸那条断臂的断口，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确实是从那道边缘被推回来的人。
如今的纳莫，年纪已经大了。
但作为海族的“功勋”老兵，他在部落中还是颇受看重的。尤其是这些年族中出了几个也能修行的后辈，都拜在了他的手下，认他为主。那几个小家伙的资质其实都比他要好，日后的成就只怕也会在他之上。可那又怎样呢，他还在乎这个？
他的寿元将近，那些小家伙日后便是成龙成凤，也不是他能瞧见的了。他也很清楚，这些小家伙拜他为主，图的是他那点可怜的修行经验，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手里那件骨矛法器。他们都想要。哈哈哈，那就在寿终之前，再好生享受一番这些小辈们的奉承吧。他比他们多走的路，够他再讲上好几年。
一想到此，他口中吹嘘自己当年作战如何英勇，便越发神乎其神了起来。
他已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不再逐字逐句复述那场战斗的经过，而是开始往里填入一些听起来更具回响的细节。那些画面在反复讲述中已变得格外流畅，像被反复打磨过的叙事，每一个转折点都经过仔细校准，直到它们听起来不再像一场溃败，倒更像一段蓄谋已久的拖延。后来干脆演变成，自己一个人跟那金丹贼子大战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撑到凝珠大人们赶来，这才收拾了那入侵的家伙。你们知道什么是金丹修士吗？那可是了不得的存在，比起咱们的凝珠大人们都不遑多让啊。你们看看——
说着，他又展示起那条断臂，将断口处那些结痂多年的鳞片朝向弟子们。断口边缘的旧鳞片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颜色，那是经历过某种巨大冲击后才会留下的痕迹。几个年轻弟子瞪大了眼睛，望着那道被反复处理过的断面，连连惊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场战斗的规模。有人小声问他如何能在那样强敌手下撑过来，他便又添了几句“靠意志”，“靠海魂庇佑”之类的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叹与向往。
而他，正享受着这些。脊背在那些目光中稍稍挺直了些，像是他们眼中正升起的东西，正替他撑住那本已快要弯下去的轮廓。他正要再添一段关于如何凭借地形与那位金丹修士周旋的故事，将整段讲述推入新的高潮——
突然，轰隆——
一声巨响，从极远的天际边缘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