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还是有那么几分在意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垂云驾着遁光,以一种不快不慢,恰好维系体内灵力生消平衡的节奏,虽说不至于跑遍了这整座小魔界(这世界虽是个小世界,却也不是他一个区区金丹修士能摸得到边际的),却也踏过了不小的一片疆域。
遁光掠过被大水吞没的平原,绕过翻涌的白浪与低垂的云层,穿过那些曾被标注在地图上的高地、天坑、石林与裂缝地带。他的目光从不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像一个正快速翻阅卷宗的人,只确认是否有值得留意之处,其余一概掠过。
而他的神识,扫过的地方远比遁光更广。
那层无形的感知如同一张不断铺展的巨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将所过之处的每一寸地域,以及其中的每一件物事都纳入感知之中。
有体内五行金丹的自循环支撑,灵力倒是不成问题——丹田里五色灵力循环不止,经脉间始终维持着稳定的收支平衡,纵然持续飞遁也不至枯竭。可神识却成了大麻烦。它被反复铺展、收回、再铺开,那张感知之网虽覆盖广远,却也在每一次延伸中被一层层拉薄,时常因神识不济而不得不停下打坐恢复。
好在神识的恢复无需依赖外部灵气,否则以这小魔界中无有的灵气浓度,倒真是个天大的麻烦。每次停下,他便寻一处稍显安静的水面,悬停半空,将神识收回识海深处,任那些被反复拉伸过的感知丝线重新恢复。
恢复的时间并不算长,却足够他重新整理思路,将那些已经翻过的区域从脑海中一笔划去,重新规划下一步的搜索路线。
只是,找寻了不知多少时日,搜过的地域也大到难以计数,却连那神像的半点痕迹都不曾寻见。
那些被大水淹没的区域,他逐一经过了。那些可能存在过异常气息的角落,他逐一排查了。可那尊神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这片天地中彻底抽走了一般,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不曾留下。他甚至尝试过将神识沉入更深的水层,去探索那些被淹没的低洼旧地、古河道遗迹,可那些地方只剩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遍的沉积物,早已看不出半点人为的痕迹。
没错,李垂云花了不短的时日,一直在寻找那个他口中已经“不在意”的神像。
说到底,他还是好奇,外加也想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另一桩机缘。毕竟,一座能凭凡人之力撬动修行之力的存在,本身就应当藏着一层修士无法轻易触及的秘密。可现在看来,多半是没戏了。那神像要么已经彻底离开这片区域,要么便是有什么手段,藏得比他想象的更深。可无论是哪种可能,以他目前的手段和可支配的时间,都很难再将搜索范围继续扩大下去。
不过李垂云也没有丧气。他从不是那种会在一条道上反复耗下去而不做调整的人。
确认短时间内确实寻不到那神像之后,他重新盘算了一番。先是与小人、黑猫交换了意见——主要还是与黑猫——在得知那魔神像既然是后天魔神,便不会主动跑到灵气世界里去作怪,他应当是安全的之后,又估算了一下在此处耽搁的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那连接外间与小魔界的黑洞,他并不确定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自行关闭或改变形态。若是在他穿行之前便消失了,回去的路可就彻底的断了。别到时候回不去了,那才叫真的麻烦。
哦,对了,还有一事。就在这段寻寻觅觅的时日中,也不知怎的,李垂云觉得自己的境界瓶颈似乎松动了好大一块。
那种松动是渐进的,像一块被反复凿刻的顽石,从最初的纹丝不动,到开始出现细密裂纹,再到那些裂纹正以缓慢而清晰的速度蔓延扩展。就在不知不觉中。
他甚至能感觉到,金丹中期的门槛正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向他靠拢。虽还不至于说能立地进阶,但至少已到了可以着手准备尝试的地步。那道瓶颈看上去已被层层敲松,只要他愿意坐下来认真冲击一番,便有一定的概率能够迈过去。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即便没有寻到那尊神像,这段时日也绝非毫无收获。
对此,小人总结了一番,语气中带着一种反复推敲过后剩下的笃定,“应当是你小子死鸭子嘴硬,嘴上说着不在意,却还是在第一时间了结了当初自己种下的因。而且呢,还是以一种遵从本心的做法——废了那两人,却未曾在别的压力之下非得杀了他们。可以说,这一番做法,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实际上就是做到了自个儿的点子上,心境更进了一步。这自然对境界修为也是有利的。”
李垂云对此不置可否。
或许这小人说的是对的,又或许它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可谁知道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人心呐,最是难测,哪怕是自己的心。他有时候也觉得,某些选择并非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更像是在某个瞬间,顺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的方向走了下去。等到他再回头看时,那条路已然成形,那些结果也早已落定。他分不清那是顺势而为,还是他自己都没看透的本心在带着他走。
如此,李垂云一路朝着那处黑洞进发。
遁光调整了方向,朝着记忆中那道漏斗状裂隙所在的位置持续推进。那裂隙的位置他已牢牢记在心里,即便没有地图也不会走错。他不知道那道裂隙是否还维持着稳定的形态,也不清楚它是否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变化,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尽快穿过它,回到那片他已离开了好一段时日的世界中。
那些尚未解开的疑惑,那些不曾寻到答案的问题,都被他归拢到了“以后再说”的一侧。
穿过正在落雨的天幕与仍在翻涌的浪头,朝着那道裂隙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得快些了,他的时间可并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