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自然不知道他走后平顶山城中发生的一切。
就算知道,他也并不在意。那些凡人的抉择,他们选择如何度过剩余的时光,他们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争斗与反复,左右影响不到他。他们愿意怎么折腾,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不想知道,也不打算去知道,更不可能去掺和。
遁光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持续推进,像一条被水流裹挟着向前的丝线,既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飞得并不快,像是故意用这种速度给自己留出余地,慢慢思量下一段路该如何走。但方向始终只有一个——向前,虽然没有目的地,但始终向前。
玉佩里,小人似乎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它一开口就直奔想问的事,语气里带着一层努力装作随口一提,却怎么也掩不住的好奇,“小子,你那么多人说杀就杀了,怎么就偏偏放过了那两人?”
李垂云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心思还放在别处,又似乎是故意要呛它一呛,“咋的,你有意见?”
“劳资有个屁的意见!”小人的嗓门立刻抬高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来力证自己绝无那个意思,“劳资就是好奇——你个小王八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男信女,偏偏就放了那两人,这不符合你的行事风格。说吧,你小子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李垂云略略想了想,像是在短暂的停顿中重新回顾自己当时的选择。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却并未深入拆解,亦或者是他自己也压根就没有想明白的决定,“不知道。可能当时就想着那般做吧。”
他顿了顿,像是顺着那个方向继续往下探,“也可能这其中他们之间对错本就难分,我也着实懒得细分。稍作惩戒,取回给出去的东西之后,也就不愿再有过多参与其中了。”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线,“又或者——反正这两人影响不到我,又何必违心而为。”
小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层努力维护先前判断的力度,“你就不怕那人再跟那神像勾结,重获力量,日后再来找你麻烦?”它的话语中透着一种审慎,正将一种可能性徐徐铺开在李垂云面前。
李垂云笑了笑。笑意很淡,却又将那所谓的可能性轻轻折起,搁放到一边,“这个可能不能说没有,但也绝对微乎其微。别说他的丹田经脉已被我用灵力震断,修复起来几乎没有可能——就算日后他能恢复,修为也得追得上我再说其他。就算追得上,也得能离开得了这方世界才有可能。若一切都能做到——”他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层笃定的意味,如同在那假设之上轻轻落定,同时还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我倒也并不介意跟这样的人再较量一场。说不得,机缘就在其中。”
“哦?”小人发出一声惊异的低呼,像是被李垂云的话语挑起了什么,“听你这意思,这里还不是你所在的那个界面?”
“自然不是。”李垂云的声音很平,“这只是个小世界。我所在那个世界,可比这里精彩多了,也好的多。”
闻言,小人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似乎是对未来那个很是精彩的世界,充满了期待。
说完这句,李垂云便不再跟小人多说什么。几句对话中,这个话题已被轻轻翻过。小人没有追问,从李垂云那句话的末尾便已听出了收束的意思。玉佩安静了下来,像一扇悄然合拢的窗。
李垂云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方才发生的那些画面正被他的神识逐一调出——那座被火鸟击碎的神像,那些铺陈在地面上连接每个人的绳索,林渊讲述的那些关于祈祷和献祭的片段。神识与黑猫无声地交换、印证着信息。
黑猫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将碎片拼合成型后特有的分析,“这应该还是魔神的路子,但不是天地化生出的先天魔神,而是后天因某些东西催生出来的。”
李垂云微微沉思,“听起来,似乎是林渊‘临死’前的祈祷?”
“有这个因素。”黑猫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小心翼翼纠正方向的慎重,“但‘临死’前的怨念加祈祷,顶多只能算是个引子,或只是起了催化之用。想必那神像本身早就很有问题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是这样么?李垂云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那神像先前被安置在碑林之中,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为何用,但碑林里埋葬了那么多金丹修士——那么多具长眠在灰白陶棺中的遗体,金丹与残存的气息层层堆积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那么多金丹修士长眠于斯,要是不起些异变,或许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黑猫又接着开口,语气中带着总结的笃定,“后天魔神虽不及先天魔神一开始就那般无比强大,但此类东西却能进阶,且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在魔界,这种玩意也是比较令人头疼的存在。”
它顿了顿,“不过呢,就如前辈您所说,反正它只会待在这小魔界中,即便知晓通道也不会前往灵气界面。这一点您倒是可以放心——只要回去了,基本便是高枕无忧。”
李垂云点了点头,将黑猫的这些信息收进该放的位置,“那就好。”
遁光重新提速,向前推进。
风雨依旧落在身周,却被那层流转的灵光挡住,只剩下些细密的水汽沿着边缘无声滑过,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轻轻推开。他没有明确的方向,只知应该继续向前。那道灰白色的天幕在视野中延展成一片无尽的空旷,正等他走得更近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前方遇到什么,暂时也没有再去确认身处何方的打算,只是又将遁光的速度提了几分。
那些已经过去的,与他无关的,正被他逐寸抛在身后,像一页翻过的旧书,落回它该待的位置,从此便不再被打开。
他继续前进,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