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沉默了很久。
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太久没修过的旧门轴，吱呀呀推开了一扇积满尘灰的门。
“这事……还得从最开始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吸得极长，胸腔撑满又缓缓塌下去，要把那些被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往事，从头到尾再吞咽一遍。目光垂着，落在身前灰白的水面上，不看李垂云，也不看任何人，只盯着那片不断被雨点砸出细碎涟漪的水面，像是在看一段被冲刷了太多次的记忆残影。
“英雄，你那日把东西交给我之后，就直接走了。”
他的语气平平，没带什么怨怼。
“一开始，有那些物资撑着，我又严格按您给的提示行事，很快就拿下了整个平顶山城。在我的治理下，城里的人不愁吃喝。虽说大水大雨添了不少麻烦，但总体来说也没什么大碍——那几年，就是平顶山城婴孩的出生量，比从前都多出不知多少。”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没多少得意，只是在讲一件早已翻篇的事。
李垂云没有接话。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大水封城，平顶山城不倒，林渊若非蠢货，手里攥着那批物资，想不捏住全城命脉都难。但他也知道，故事若止于此，今日便不会有这一出。
果然，林渊话锋一转。
“日子一久，人心就变了。”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一开始大家对我感恩戴德，可渐渐的，有人开始琢磨了——族长大屋再大，也囤不了那么多吃的吧？都那么久了，粮食还在日日往外发，谁也不是傻子。而且，吃喝不愁之后，大屋里的那些享受，自然而然就成了所有人的念想。”
他顿了顿，嘴角微扯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自嘲，不如说是一种被反复搓磨过后留下的痕迹。
“也是我自己不谨慎。当着那些女人的面，用过英雄给我的储物袋——消息，就这么走漏了出去。”
李垂云没有打断他。
“之后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林渊的声音更低了些，“起初，人们还怕我背后那位‘英雄’。可一晃几年过去，英雄再没露过面，他们的胆子就一天天大了起来。不光是外人，连那些曾经鼎力支持我的力士，也有人开始动了心思，觊觎我的位置。”他攥了攥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终于有人对我动手了。但靠着英雄留给我的几件保命之物，我几次陷入绝境又都化险为夷。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也总算震慑住了所有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抬起，朝李垂云身后那个女人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像一把钝刀，划过去时带着一股沉闷的恨意。
“可就在我觉得一切都稳了的时候，却被自己身边的人捅了一刀。”
他抬手朝身后一指，指尖微微发颤。
“她——就是她。把我的底细全透给了别人，不，是透给了她的男人。那人联合其他人伏击了我，杀了我仅剩的几个心腹护卫，把我手脚捆了，丢出城外，扔进了滔天白浪里。”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那团火在胸膛里烧了太久，终于从嗓子眼窜了出来。
“是我让他们衣食无忧地过了好几年！到头来他们就是这么对我的！你说，是不是你？我知道是你！当时那人把什么都说了！”
李垂云没有回头。但他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女人的气息剧烈地波动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抬手，止住了正欲继续质问的林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拗的分寸，“说你的正事。”
林渊恨恨地剜了那女人一眼，终究没敢违逆李垂云，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被人捆着手脚丢进白浪里的那一刻，我是真的万念俱灰，觉得自己这回彻底完了。然后就是恨——不得不恨。明明是我让他们吃饱了饭，他们却这般对我。尤其是知道身边最亲近的人卖了我在先，那份恨意简直要把我整个人烧穿。”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那段记忆里有什么他自己也拿不准的东西。
“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在那最后一刻，我忽然‘灵光一闪’，朝着记忆中的一具神像发了誓。我说，只要我能渡过这一劫，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回味那个瞬间。
“就在我溺水呛晕过去的那一瞬，我似乎听到了一阵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了一个字，‘好’。”
“等我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没死。平躺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身上那些重伤竟然也没要我的命，不但没要命，似乎还轻了很多。被捆着的手脚也不知何时松开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中特有的审慎，像在拼合一段轮廓模糊的画面，“我当即就想到了那具神像。恨意翻涌，一点也压不下去。我在心里朝着那具神像再次祈祷，竟像是凭空生出了一股力气，让我在滔天白浪中硬生生漂回了平顶山城。”
“我拼了命地爬回去，一刻不停地躲进碑林，躺在那尊神像面前。里面很黑，那神像看着也诡异得很，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莫名安心。”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又累又饿的，很快就睡了过去。梦里有人跟我说话，一遍一遍地重复。我听得不真切，可醒来后却莫名明白了它的意思——它让我去取一个祭品来。祭品的要求是，人。”
林渊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我竟然半分犹豫都没有，满脑子只剩下‘一定要照做’这一个念头，直接就悄悄出去了。”
“头一回，我弄回来一个七八岁的顽童。他在跟人玩耍时落了单，被我擒住。倒不是我挑，而是以我当时的状态，对付成年人着实勉强，对付孩童却是正好。”他的语速慢了几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孩子带回神像面前。我犹豫了一下，在那孩子惊惧的目光里，用刀划破了他的脖颈，把血涂在神像上。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血涂上去不久就被吸了进去，神像的眼睛也微微泛起了一丝血色。”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又累又饿地睡了过去。这一次，那个声音更清晰了，要求的还是祭品，人，越多越好。”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没有再犹豫。我如法炮制又弄了几个，把血涂在神像上。到第五个的时候，神像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眼中红光泛起，睁开了眼。一道清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转述那个声音本尊的口吻。
“它说，只要我能源源不断地给它献祭，它就能帮我得到一切想要的。”
“那一刻我其实有些说不清的犹豫。可紧接着，一道红光从神像眼中打出来，落在我身上——只一瞬，所有的疲惫、饥渴、不适，全部消失。不但如此，我甚至觉得自己比从前状态更好了几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微妙的恍惚，“于是，我就死心塌地地信了它。”
“偷来的祭品越来越多，我的能力也越来越强，状态越来越好，偷起来也越来越顺手。”他的语速微微加快，像是那段快速攀升的日子自带节奏，“不知献祭了多少个之后，我觉得时机到了，悄悄联系了几个旧部，还有当年的女人。他们一开始自然不肯帮我——一个过气的族长，凭什么？可当我亮出一些古怪手段，又许了他们今后的好处之后，他们就点了头。”
“于是，在一个寻常日子里，我发动了。很顺，有神像给的诡异手段，再加上内应反水，几乎没有意外就夺回了一切。过程中免不了杀戮，而杀掉的人，全被当成了祭品献给了神像。”
“可这一次，神像却说，这些祭品越来越‘不纯’了。它要我献祭——刚满月的婴孩。而回报是，它会帮我成为修仙者，给我比现在更强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他声音微顿，“能让我活得更久。只要祭品够多，永生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诱惑，我不禁想起了当年的英雄大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身居高位之人，对长生的欲望，比寻常人重得多。我几乎没多想就应了下来。”
他停了一下，像在那段叙述的末尾收住了脚步。
“之后的事，英雄从她那里应当已经听过了。”他没有指身后的人，但方向已不言自明，“我开始让全城的人拼命生孩子，然后把生下来的孩子奉献给神像。直到城里的人不堪重压，终于反了。我侥幸逃入碑林，得神像庇佑，才又一次活了下来。”
“经了那一遭，我也明白了，平顶山城对我来说已不是安全之地。这时神像提出，可以在外面建一座新的城——一座只以我为尊的城。”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那时已对它言听计从，它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不惜耗费极大代价，将这神像移出了平顶山城。”
“它也没让我失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我们在大水上漂了数月，竟到了一座城面前——就是这座神像城。我便带着追随者在此定居，繁衍生息，已过了两代人。不知为何，神像需要婴孩献祭，却从未要求我用神像城的人的后代，一切仍由平顶山城来承当。至于那些控水驭兽的手段，也都是神像传给我的。”
他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入风雨中。
李垂云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沉吟，目光落在林渊那张带着疲惫和怨怼的脸上，又越过他，落向那片翻涌不止的水面，将自己已知的信息与方才那番话逐一比对。
那些碎片在他的识海中缓缓拼接，逐渐显露出一条更为完整的脉络，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轮廓。
“那神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