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略一沉吟，终于问出了那个真正关键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林渊那张写满疲惫和怨怼的脸上移开，落向远处翻涌的白浪，将方才那番话与自己的已知逐一印证。对那些凡人的恩怨纠葛，他其实并不如何在意——那些争斗、背叛、反复，不过是人性中被反复验证过的常例，他见识过实在太多太多，根本不值得多费心神。即便婴孩献祭一事让他眉心微动，那也只是片刻的怒意，稍纵即逝，成不了他追根究底的根源。真正值得他在意追问的，从头到尾只有那座神像。
蛊惑人心、索取人命、以凡人之躯撬动修行之力——这种东西，绝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它到底会是什么呢？
林渊微微一怔，随即像明白了什么，声音里透出一丝迟疑，“神像？不是被英雄你一击之下彻底毁掉了么？”
他说着，还朝神像城原本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是如今那里除了白浪滔天，再无一物。曾经被托出水面的巨大轮廓已彻底消失，只剩零星碎屑在水面上随波漂浮。
李垂云没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仍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我能看得出来，现在的你不是从前的你，已是聪明人，你该知道我所问的不是这个。”
林渊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目光重新移回来，在李垂云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会错意，然后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英雄说的，是——那个神像？那个……不在城里的那个本身？”
李垂云没有答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看得出，林渊确实与从前不同了，自己的意思他已然能全然领会——供奉在碑林中，被他迁走，又一直以婴孩喂养的那个存在，才是这条线上真正的源头，绕不开的根。
不料林渊尚未开口，他身边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女人却先抢了话。她的声音急切，像在拼命维持着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不行……不能背叛祖神大人……否则，否则我们都会死的。”
她的目光中满是已被什么存在反复灌注过的执念，仿佛那座神像的存续与否，与她的生死紧紧捆在一处。她不是在替远方的信仰辩护，而是在维护一件系着自己命脉的东西。只是，她似乎有些搞不清当前的现实。
李垂云闻言，冷笑了一声。笑声不重，却像一阵极轻的风掠过一道刚裂开的缝隙，散发出阵阵冷意。
林渊像是听懂了那声冷笑的意味。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背叛那神像是死，违逆眼前这位……也是死。咱们其实没得选。”他拍了拍身边那女人仍在发抖的肩，动作不重，只轻轻触了触，便收了回去。
然后他转向李垂云，“在下确实不知那神像去了何处。它本在这城中好生供奉着，可不久之前，它忽然就消失了。在下一直在找，可怎么也寻不见。”
他顿了一下，像在重新确认自己的判断，“或许……是它感应到英雄要来，提前避开了。”
李垂云的神识一直笼罩着林渊。他的呼吸、心跳、目光的游移与停留，都落在李垂云的感知之内，分毫不差。
不像说谎。但李垂云心中仍浮着一层未散尽的疑云——这神像若真能自行移动，何须养着林渊这一伙人替它猎取祭品？它大可自行动手，或以更隐蔽的方式存续。可它没有。它选择了留在这里，依附于凡人的供养，说明它的活动能力必有局限。
李垂云微微眯眼，神识铺展至极致，向四面八方无声延展。方圆数百里之内尽入感知——水下低阶妖兽的游弋轨迹，水面的碎屑与泡沫，远处翻涌的白浪和低垂的云层——在他的神识中逐一铺展，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神像的任何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有。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座城市的基座上彻底拔走了，连根须都未留下。
确实不在这附近。
李垂云收回目光，落在面前两人身上。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们俩？”
一直安静立在他身后的女人，这时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被反复压实过的分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出口，“请英雄为我平顶山城受难的兄弟姐妹做主。”没有哭诉，没有哀求，只是微微低着头，站在他身后，像是把选择权与重量一并推到了他面前。
对面的林渊却是惨然一笑，弧度不深，却刻着极度无奈的痕迹。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在下是始作俑者，一切都是在下做的，单凭英雄发落。只是——”他顿了一下，朝身边仍在发抖的女人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别的东西，像一根被压了太久却始终没有彻底断去的细线，“如果可以的话，请放过她。她没有任何古怪能力，留她一命，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女人仍在发抖，却一言不发。她只是低着头，十指紧紧攥着林渊的衣袍，像在用那点攥紧的力道维持住最后一点稳定。她再没有抬头，也再没有出声。
李垂云摇了摇头。幅度很轻，却已带着不再需要额外确认的决断，“不必求情了。”他的语气中既无余怒，也无负担，“我也不需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活着来指认那东西的去向。它既然已经离开，这里的凭证，便在此刻结束。”
他抬起手，一道清凌凌的光芒自掌心亮起，无声地一闪穿过他与那两人之间的距离，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整个罩入其中。
下一刻，惨叫声起。尖锐而急促，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抽走了所有支撑，连回音都来不及散开便已消弭。
水面重归翻涌，白浪依旧，风雨如常。
站在李垂云身后的女人，微微别开了目光。像已不需要再确认什么。同时，或许也是不敢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