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脸色惨白。
她悬在半空,脚下空无一物,周身没了那道裹着她的遁光,整个人不敢动弹分毫。稍一偏身,她都觉得脚下那片虚无会把她吞下去,直直坠进那翻着白浪的水面。
她连呼吸都压得极浅,似乎胸膛每一起伏都能让她重心微偏,仿佛随时会撞向下方那片翻涌的怒流。可不动,那只正向她探来的巨手,又该拿它如何?
那只手正以不容置疑的节奏朝她靠近,指缝间搅碎的水雾在它掌心前凝成一层霜白,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清晰而至的轨迹。
然而,就在那只手距离她不过数尺,指尖似乎已能触到她衣角飞扬的残影时,神像忽然停了。
五指顿在半空,指节保持着弯曲的弧度,像一尊被摁下暂停的傀儡。
一切都凝固了——风声、雨声、翻涌的白浪,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按了静音。然后,在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中,那只手缓缓收回,稳妥地落回了膝头,恢复了那副端坐不动的姿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风雨依旧落在它粗粝的肩头,沿纹路滑入水中,溅起细碎白花。它又重新变回了一座真正的石像。
下一刻,李垂云的身形在原先消失的位置重新浮现。
他甚至衣袍都没乱半分。左右手却各钳着一个人,一壮硕一纤柔,被他随手提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摘下来的两颗果子,脸上还残余着刚从黑暗中剥离的茫然。他话都懒得说一句,扬手便把人往空中一丢。两道弧线划过雨幕,却在将要坠入水面的前一刻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道稳稳托住,悬停在半空,脚下像是多了一面透明的踏板。两人先低着头,再茫然抬头张望,像是在确认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啊——!”
一声尖叫撕裂了雨幕。那纤细的女人连滚带爬地扑向被李垂云丢来的那个男人,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整张脸埋进他肩侧,浑身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她的嗓子已经破了音,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穿了最后一道防线之后的崩溃,“大人…...大人……”
而那男人,浑身也在发颤。他弓着脊背,缩着肩膀,目光先是落在脚下那片看不见的平面上似是确认了安全,然后才循声望向女人。
“是他们!就是他们!”李垂云身后的女人突然抬手一指,嗓音尖利,却不是惊吓,而是一股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撕开了口子。她的手指着那个被女人紧紧攥着的男人,那个正用茫然目光看过来的男人,“林老三!林渊!你还装什么傻!”
对面二人,正是林渊和当初李垂云送他的那名美女。两人保养得相当不错,皮肉平整,气色饱满,与李垂云身后那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妇人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像是被搁在了一处与外界时间流速隔绝的所在,被妥善地养着,丝毫没受过风雨磋磨。
“你……你是谁?”林渊虽然还在抖,却到底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费力辨认的意味,目光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反复扫过,像是要从那深刻的褶皱里翻出一点熟悉的轮廓。他确实没认出来——平顶山城中被他送走的女人太多了,他压根就没记住任何一个人的脸。
“林老三!”女人嘶声尖叫,声音里满是这些年被反复压榨却始终碾不碎的东西,“是你把我们害成这样的!你居然问我——是——谁!”她身体前倾,手指攥紧,像是随时要扑过去。
李垂云抬手一拦,动作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分寸。女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眼中满是不甘,嘴唇紧抿,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即将冲出喉咙的话又重新压了回去。她恶狠狠地瞪着对面,却没有越过李垂云半步。
李垂云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淡淡开口,“说说吧,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林渊还没答话,他身边那女人却强撑着发颤的声音,先开了口,带着一股子倔强,“你……你是何人?居然敢这么对我们……祖神大人是不会饶恕你的。”
“祖神大人?”李垂云重复了一遍,然后朝那尊端坐白浪之中的神像示意了一下,“就是这玩意?”
女人声音微抬,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竟敢对祖神大人不敬……它一定会收拾你的。”
李垂云没说话。他只是随手一挥。
一道火光自他袖中飞出,离袖便长,迎风便壮,从一缕摇曳的火苗瞬间化作一只数丈之巨的火鸟。双翅展开时赤光如瀑,边缘细碎火星簌簌飘落又重燃,像一团被赋予了形体的火焰正在雨中呼啸穿行。雨水尚未触及它的羽毛便被蒸成白汽,在它两侧拖出两道蓬松的雾痕。火鸟神骏无匹,风雨不侵,仿佛不属于这片灰白天幕,却正以睥睨之姿横贯长空。
它直直朝那神像撞去。
而神像,一动不动。仿佛方才那些还能自由运转的力量,已经随着体内那些倒伏的身影彻底抽离,此刻它只是一尊端坐在水上的死物。
火鸟没有减速,没有变向,一头撞在它胸口。
轰——
巨响震天。神像从撞击点开始炸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肢百骸蔓延,碎块从端坐的姿态中崩落下来,砸入水中,溅起翻涌的白浪。上半身在自重下缓缓后仰,然后倾塌,最终彻底碎裂,沉入水底。
一座完整的神像变成一堆正在被水吞没的残骸。碎裂入水的声响被风雨吞了大半,只剩下暗沉沉的回响在水面上久久不散。
那女子惊叫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尖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一击贯穿,“祖神大人——这——”
之后便再无声音。她浑身最后一丝颤抖也彻底消失了,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雕像,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还在翻涌的水面,瞳孔里焦距尽散。她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随着那神像沉入水中,支撑她脊梁的某种东西也随之湮灭。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响,那些曾经用来撑起信念的话语,尽数被抽干,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口型。
李垂云自是懒得看她。他转向另一边的林渊,声音不高,却带着正在收拢的从容,“林老三,说说吧。”
林渊闻言,苦笑了一下。他声音沙哑,像是被反复碾压过,“在下……能说什么呢?”
李垂云目光落在他脸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来龙去脉,好好地给我讲一遍就行。”
林渊沉默了。
风雨还在继续,浪头依旧翻涌,碎块仍在缓缓沉没。他低下头,像是在那阵沉默中把散落的一切重新拾起,重新排列。
然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