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疾退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一滞。
不是他自己主动停下，而是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竖了起来，像是一堵凭空生出的壁障，封死了所有退路。
壁障并不算很坚硬，也不像是术法凝结的壁垒，更像是一层被绷紧的空间本身正朝他后背合拢，将原本畅通无阻的路径填成了一面无形的厚墙。脊背尚未触及，便已觉出一股压迫感贴在身后，正等着他撞上去。
下一瞬，那尊神像动了。
毫无征兆。没有关节摩擦的声响，没有蓄力的停顿，甚至连重量转移的征兆都没有。那只一直静静搁在膝头的右手，忽然抬起，五指大张，直直朝李垂云所在的方向捞来。指尖划过雨幕时，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啸，沿着它经过的轨迹徐徐展开。雨滴落在掌心时被弹成细碎的水雾，顺着指缝拉出一道道歪斜的水帘。
庞大，却迅猛至极。从抬手到近前，不过瞬息之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感——
李垂云心知不可硬接，身形一侧，朝旁闪去。那只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拍在空处，五指猛然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震得脚下水面都荡开一圈涟漪。
李垂云在数丈外重新稳住身形，灵力一引，将身后的女子轻轻带了过来。她的脸色泛白，显然是被眼前这番不合常理的景象给震得不轻，但嘴唇紧抿，并没有出声。
神像一击落空，手掌停在半空片刻，像是在重新定位猎物的方位。五指缓缓展开，再次张成进攻的姿态。
李垂云眸光微凝。心知这只是试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招。
果不其然。下一刻，神像火力全开——两只手同时动了，不再试探，而是直接从左右合拢，像两面铁壁朝他碾压而来。节奏依旧不紧不慢，却已带上了猎食者的精准。
紧接着，第三只手从肩后伸出，握着一柄粗粝的石锤；第四只手，握着一根削尖的骨刺；第五只手，缠绕着几圈暗色的粗绳；第六只手中，则握着一件形状古怪的器物，表面残留着暗红色的新鲜痕迹，好似是刚从什么地方拔出来的，还带着湿漉漉的血腥气。
不止是空手来抓，更有掌劈、拳砸、骨刺、石锤、绳圈……这些古里古怪的器物和招数齐刷刷朝李垂云招呼过来，石头、骨头，甚至还有某种活物身上拔下来的东西，带着未干的血迹。
一时间，风声、破空声、撞击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围猎之网。骨刺从侧方刺来，带起一股粗重而迅猛的势头，掠过时掀起了他衣袍下摆；石锤从上方砸落，正中他前一瞬所立之处，砸得水花翻涌，又被那只大手提起，追着他新的落脚点砸去。绳圈在空中展开成暗色弧线，如同灌注了灵性的活物，正沿着他的身形轮廓收拢而来。
李垂云在交织的攻击间不断变换方位，侧身避开石锤落点，从绳圈尚未合拢的缝隙中穿出，在骨刺即将触及肋侧前微微偏移。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提前踏过一遍，游刃有余，节奏不乱。
这些攻击虽然密集如雨，却始终未能触到他分毫。
只闪不攻，并非不能，而是他在“看”。
就在这不断的闪避中，他渐渐看穿了这尊神像运转的机理——它之所以能动，能催生出如此古怪的力量，靠的，正是那些被锁在神像体内的人。那些人分布在各层通道中，姿态一致，呼吸同步，身上覆着淡光轮廓，正缓缓渗出某种光泽。
他们被地面上铺展的绳索连成一张精密的大网，每根绳索都精准地连接着相邻两人，像是被仔细排列过的血脉，将他们体内的某种力量传导至神像的各个关节和手掌。
果然这些人才是神像的能量来源。
随着神像不断出手，李垂云看得真切，那些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撑不住。绳索中流动的光晕开始明灭不定，有人脊背从挺直弯成弓形，像是被抽空的壳。有人歪倒，有人直接伏在地上，不省人事，生死难料。一层一层被清空，像燃烧殆尽的薪柴，正成片成片熄灭。
李垂云略一沉吟，一翻手，数张符箓在他掌间化作一面厚重光盾，五色光华依次叠出——青、赤、黄、白、黑——在他身前排开一道厚实的壁障。
下一刻，他身形一顿，停在半空，一手高举光盾，悍然挡在身前。
一见有此机会，神像自然不会客气。数只手同时落下，石锤砸在最外层的青色光幕上，砸出蛛网般的裂纹；骨刺紧随其后，贯穿赤色光层；绳圈贴着光盾边缘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道正缓缓消散的痕迹。那些器物一一砸落，一击比一击更重，且不断在调整施力的角度与时机。
五色光盾层层碎裂，最终在最后一层上停住了——那一层微微一凹，但随即恢复了平整。
挡住了。
虽被连破数层，终究还是拦了下来。仅凭凡人之力便能破开修士手段，足见这神像之诡异。而李垂云也并非毫发无损，几层光盾破碎带来的反震，让他持盾的手臂微微发麻，灵力运转时也感到一阵持续加重的阻滞。
但这番消耗，并非白费。就在神像连绵不断的攻势中，他看得清清楚楚——里头的人，几乎倒光了。
那些曾经端坐的身影，大半已歪倒在绳索之间，姿势扭曲，双目紧闭，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力，只留下一具塌陷的空壳。绳索间的光晕断了大半，曾经将每处座位连接成一体的通道逐段熄灭，剩下的几个也是坐得歪歪扭扭，脊背弯得快碰到膝盖，活像一根正在被反复弯折的枝条。
只要李垂云继续待在原地，与神像再硬拼几下，这些人……
但他不愿再拼了。
因为——
下一瞬，他的身形骤然模糊，如同画中墨迹被生生抽走。残影仍在那面残存的光盾后停留了半息，尚未散尽，而本体已在那片刻间隙中，从数道攻击的合拢缝隙间无声穿出，不知去了何处。
他已不在原位。
只留下那女人一人，悬在半空，脚下无着力点，身侧也无遁光包裹，只留脚下一点淡淡的光华托起。她茫然四顾，像还未反应过来的人。嘴唇微张，似想喊一声什么，却又不知该喊谁，只是怔怔悬在那里，望着那座巨大的神像缓缓伸出的手臂，朝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