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闲庭信步。
遁光贴着水面缓缓推进，不急不躁，不急于抵达，也不急于确认什么。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那座不断放大的神像上，同时将通道口和平台间走动的人影逐一纳入眼底。
那些人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正在做着某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日常事务，连抬脚落脚的幅度都透着一股子不慌不忙的从容。
两个人影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几乎就是一粒尘埃。但李垂云并未刻意隐藏——恰恰相反，他本就是奔着被第一时间发现来的。
下一刻，神像的眼睛处骤然亮起一道红光。
不甚明亮，却在灰白天幕下刺眼得像是两盏从深水中浮起的灯。
红光从眼窝深处燃起，先是微弱地跳了跳，像在确认来者的方位，然后沿着一条极窄的光路精准地落定在李垂云和女人身上。所过之处无声无息，只有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空窥视了一瞬的异样感，从李垂云的脊背上一掠而过。
紧接着，一阵无形的嗡鸣从神像底座深处升起。
声音并不高，更像是一种极低频的震荡，沿着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逐层传导，透过水、岩石和空气，在周围的水面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抖。
李垂云周围的空气无端升起一股微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加热。他腰间那枚玉佩中的小人似有所感，在他神识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要开口，最终却只是安静地缩了回去。
李垂云神识铺展，将神像内部的动静尽收眼底。
那些方才还在从容行走的人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下了快进键——动作骤然加速数倍。他们不再以方才那种均匀步幅挪动，而是开始快步穿行，有人从通道跑向另一条通道，有人从下层平台攀向上层入口。姿态急切却不慌乱，更像是在按照一套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快速切换着各自的位置。
有人一边跑一边张着嘴喊叫，声音却被厚重的石壁层层削弱，传到李垂云这边时只剩下一些碎裂的音节，像被压扁了的回声——
“有人来了——快——”
残破的喊声从神像缝隙中渗出，经过反复折射，已辨不出完整词句。但李垂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与此同时，那些人也在紧急地准备着什么。有人从通道深处的角落里搬出一捆捆暗色绳索，有人正快速将绳索铺展在地面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排列成形。还有人搬运着被粗布严严裹住的沉重物件，看不清究竟为何物。他们彼此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像早已不需要语言来确认对方的动作。
李垂云的神识沿着那些通道反复穿行，从底层的支撑结构到上层的居住区域，从外部通道到内部连廊，仔仔细细地扫了数遍。
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道属于林渊的气息。
那人像是从这座庞大的体内被刻意抹去了一般，连一丝残留都未留下。李垂云眉头微动，心头掠过一丝意外。纵然林渊这些年应已有些变化，气息却不会变，绝无认不出的道理。这老小子躲到哪儿去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奔走了一阵之后，并未结成任何防御阵型，也未朝神像外部涌出迎敌。他们只是齐刷刷地找到各自位置，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只一瞬之间，便彻底没了声息。
坐下的动作整齐得好似同一道指令同时落入每一个人的脑海，连膝盖弯曲的角度都相差无几。他们散落在通道地面、平台边缘、狭窄的石台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双目紧闭，呼吸均匀而绵长。绳索正沿着他们坐下的姿态均匀铺展在脚下，将每一个人连入一张无声的网中。
这些位置看似随意，但李垂云细看之下，隐隐觉出某种规律——它们并非随机散布，更像是依照某种精确的布局被安置在此，每一个坐位都与相邻者保持着某种固定的距离与角度。只是其中脉络尚不明晰，一时难以参透。
然后，整座神像城市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奔走呼号的人影彻底静止了，连呼吸的起伏都在逐渐趋于一致。通道中的脚步声、呼喊声、搬运重物的闷响，在同一时刻全部消散。甚至连那些神像周围翻涌的浪头也在缓缓平复，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将它们从激荡中一寸寸拉回平静。水面逐渐收敛了白沫，波纹以神像为中心向外扩散，又缓缓归于沉寂。
一股诡异的氛围开始弥漫开来。
像有一张无形的罩子正从神像顶端缓缓落下，将这座庞然大物连同周围的水域一并笼罩在内。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一口更重的压力。
那种感觉极其难以言喻，却异常真实——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空间正在静默而坚定地铺展，并将一切纳入它的内部。
与此同时，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开始凭空滋生。
起初像是从神像底座的缝隙中渗出来的，如同暗流沿着托举神像的巨兽脊背向上攀爬，又沿着神像的外壳蔓延至每一个通道入口。攀升的速度不快，却极其稳定，每一寸的推进都带着不容置疑。它能被清晰地感知，却无法被清晰地描述，像是一层正在积蓄的张力，正无声地朝着某个临界点不断堆叠。
这种积蓄并不像是在酝酿某种即将爆发的攻击，更像是在调整神像自身到某种状态。可它的持续堆积却让那股力量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不可预测，甚至让李垂云也无法判断它在更高处究竟会凝结成何种样貌。
他眉头微微一皱，停下了遁光。
没有再贸然前进。金丹终究不是无懈可击的存在——这趟浑水里，已经沉了不止一颗金丹了。面对这种诡异而不明的前景，最好还是稍微观望片刻再说。他停在原地，目光穿过雨雾落在那座神像顶端，那尊正由内向外持续摊开的存在，仿佛已经快要装不下自己。
下一刻。
轰隆隆——
一阵轰鸣声从前方猛然炸开。
不像爆炸，不像崩塌，更像是一种由内而外持续延展的震动，从神像的深处汹涌而出，沿着每一层结构逐级放大，最终化作一道沉闷的巨吼，震得周围水面都跳了起来。
李垂云瞳孔骤然一缩，身形朝后疾掠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