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远之处，一座巨大无比的神像，端坐于高台之上。
那高台仅仅只是露出水面些许，让神像看起来似乎也就是端坐于滔天白浪之上，正在风雨中沉默地俯瞰着四周那些翻涌的浪头。
巨大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庞大，轮廓粗犷而厚重，像是一整座山被雕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膝上，面容模糊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那些雨水落在它的表面上，顺着那些粗粝的纹路往下淌，在它的衣袍褶皱处汇成细流，又沿着边缘滴落回水中。
神像的材质暗沉，像是被反复烧制过的灰陶，又像是一种被时间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岩石，只是，哪里来的这般大的岩石和灰陶？
这尊巨大无比的神像呢，女子记得——可以说见过一眼就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忘得了，分明就是与碑林之中的那座神像一般无二，只是放大了不知道有多少倍。
它的坐姿，它双手交叠的位置，它面目的轮廓和五官的比例，都与那座被她藏进记忆深处的神像完全吻合。只是那座碑林中的神像虽然高大，却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而眼前的这一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放大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比例。
它的头部边缘浸没在低垂的云层之中，像是正与那些正在不断落下的雨水融为一体，让人难以望见它的顶端究竟延伸到了何处。
李垂云“看”得可就更加清楚了。
神识无声地铺展开去，沿着那尊神像的表面缓缓滑过，捕捉着那些肉眼无法直接分辨的细节。他很快就确认了——这确实是一座比那神像大了无数倍的存在，各处的比例都严格的遵循了那座神像。想当初，他在这座神像面前可是坐了不少的时间，对于这一点，他绝对不会看错。
但这又不仅仅只是一座放大的神像，而是一座外表为神像，其实内里却四通八达的一座城市。那些被雕刻成衣袍褶皱的表面，实际上是层层叠叠的通道和平台；那双手交叠的位置，内部是贯通的走廊和房间；那座端坐的身躯，内部被分隔成了许多层不同的空间，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着，像是一座被垂直切开了的蚁巢。
他还在那些通道中看到了正在走动的人影，有的是单独行走，有的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搬运着什么，他们在这座神像内部分布得非常均匀，不多也不少，像是一群正在按照固定模式行动的存在。里头还有着不少人正在忙忙碌碌着，看起来，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最绝的是，这座“城市”居然是被十几个巨大的水下妖兽给托举出水面的。那些妖兽的体型比水世界中的那些同类还要大上几分，身段粗壮而沉稳，像是已经被驯化了很多年。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神像的底部边缘，脊背贴着那神像底座的下沿，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在水中持续地摆动着尾鳍，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为那座巨大的神像城市提供持续的支撑。它们的神情平静，像是一群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的存在。只是不知这些妖兽为何会如此这般的任劳任怨。它们既不挣扎，也不游走，只是安静地待在原位，像是正在完成一件已经被交托了很久的差事。
但这也就意味着，这座城市可以不用一直待在某一处，只要它愿意，它可以前往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而且速度还不会慢，只是，恐怕还离不开水面。
不知为何，这一派看似欣欣向荣的场景，落到李垂云的眼中却是有些怪异。具体哪里怪异呢，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罢了——那些正在通道中走动的人影，他们的步伐太均匀了，像是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太多次，连每一步的距离都被调整到了完全一致的程度。他们在走动时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交谈，没有手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交汇过，像是只是按照同一个指令在执行动作的活偶。他们的劳动更像是一个完好的循环，只是每一个环节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填得很满，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哟呵——这种上古蛮荒时期的玩法，现在还有人会玩么？”进入了这个小魔界之后就一直很安静的小人，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从那枚青灰色的玉佩中传出来，不高，却带着认出了什么的熟稔和玩味。
李垂云没有去看那玉佩，但他的声音已经淡淡地接上了，“怎么着，你能看得懂？”
小人的声音中带着正在等着你这句话的从容，“对啊，我就是能看得懂。怎么样，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李垂云淡淡一笑，声音不高不低，“不求。”
小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好奇的道，“你就不好奇么？”
“在下好奇。”李垂云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那为什么？”小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被那平静逼得不禁是往前探了一步的意味。
李垂云的目光没有从神像上移开，声音也不急不缓，“在下为什么一定要问你呢？等在下抓住了始作俑者，直接问他，不可以么？”
小人在玉佩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确认它自己正在面对的是个什么家伙。然后它没有再开口，像是默认了那条路确实也是通的。
李垂云也不再与它多说。遁光微微一转，便带着那女人，朝着那座神像城市的方向，直直地飞了过去。
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心中确认了一切，正在用这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将自己和那座神像之间的空隙一寸一寸地收拢。
他的身形在风雨中继续保持着稳定，而那尊端坐在白浪之上的巨像，正在他的视野中一点一点地变大、变近、变得更加具体。
那座神像的缝隙里透出零星的光点，像是一盏盏刚刚被点亮的旧灯，正在等待着他走近之后，再让他看清它里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