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垂云如此的发问，女人的心中微微一松。
那口已经被她屏了很久的气，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吐了出来。既然对方这么问，那就分明代表了对方愿意管这档子事。那岂不是——
她站在原处，胸口微微地起伏着，确认自己并没有会错意。只是，这位大人为何会对一个神像感兴趣呢？心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期待给压了下去。既然这位英雄大人想要知道，那自己就直接全部告诉他也就是了。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女人稍微想了想，以免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会出现偏差。她很是确信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当初谈判的条件中，这具神像是林渊提出一定要带走的物资之一。甚至为了要这具神像，他还主动将其他物资少要了不少。”
说到这里时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还那么大那么重，完全就是个累赘，没有多想也就给他了。当时将这东西拿走的时候，林渊那伙人可是吃尽了苦头的——”
她的话语在这里稍微停了一拍，像是在短暂的停顿中重新确认了那个细节确实没有出错。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带着一层小心翼翼，“英雄，您的意思是——这神像有问题么？”
李垂云摆了摆手，“不好说，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顿了顿，“这样吧，你愿不愿意随我走一趟？”
女人闻言，顿时激动了起来，身体在这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对方如此这般地说，分明就是打算是要管这件事了。她等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还在等什么。
她没有多想，转身朝着那些正在周围散开的人群招了招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依然清晰，“快！快跪下！给这位大人磕头！”
其他人虽然懵懵懂懂的，甚至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似乎这女人在他们之中还是有些威信的。他们先是对视了一下，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弯腰。
起初只是几个人跪了下去，然后像是被那阵动作带动了一般，更多的人也跟着屈膝。他们的动作参差不齐，有的跪得快，有的跪得慢，有的还在犹豫要不要跪下——但最终却还是跪下了一些人，朝着李垂云的方向低着头。有人在磕头，有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声和雨声揉成一团模糊的嗡嗡。
李垂云没有管这些人。他没时间跟他们来什么繁文缛节。目光越过那些正在跪倒的身影，扫了一圈平顶山城上方那片还在持续落雨的天空，然后灵力一催，直接用自己的遁光包裹起了那女人，将她的身体稳稳地托住。
女人先是微微一惊，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他带着她悬空飞起，就悬浮在了平顶山城上方数丈之处。
随后，他一道神念释放而出，精准地穿入了腰间一个储物袋之中。袋口微微鼓了一下，然后从其中飞出一只巴掌大小，被蓝光裹着的鱼。
那鱼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瞬间便开始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内部被迅速地激活，体型从巴掌大小扩展到数尺，从数尺扩展到数丈，从数丈扩展到数十丈——瞬间在空中变得硕大无比，似乎比整个平顶山城还要大。它投在水面上的阴影，就将整座山城都罩在了暗色之中。
下一刻，噗通一声，大鱼落入水中，激起无尽的水花。甚至越过了平顶山城那些数丈高的城墙，落到了城里之人的身上。那些人被突如其来的水花淋了一身，纷纷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刚刚从恍惚中被惊醒过来的茫然。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又像是被那阵水花拍醒了。急急忙忙地跑上了城墙去看，不知道外面又发生了什么。难道，是那帮人又来人了么？
李垂云却是没管这些，他只是朝着大鱼吩咐了一声。一道顺着契约方向延伸的神念，无声地落入了大鱼的感知中，这里的这些水中妖兽，一个不留，且在他回来之前，守护好这座山城。但凡有谁想要靠近，一律杀无赦。但同时，这座山城之中的谁想要出去，也是绝对不允许。他的吩咐简短而明确，没有留给大鱼任何模糊的余地。
吩咐完，李垂云一转身，化作了一道光华，带着那女人直接就消失在了天边。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便被风雨和水雾吞没，再也无法被分辨出来。
他对大鱼完全放心。以它三阶妖兽的境界，要是这点事都做不好的话，那它真就是无可救药了，就算它是什么所谓的虚鲸，那也是绝对的不值得培养。
大鱼收到指令，一个翻身，又是激起无尽的水花，然后开始去执行起主人的命令来。这个世界对于它来说很是新奇，那些正在水中游弋的低阶妖兽，在它释放出三阶气息的瞬间便开始四散奔逃，可它们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大鱼在水中的游动节奏。大鱼像是一道正在扫过水面的暗色利刃，逐一追上那些正在逃窜的身影，将它们尽数吞没。这个世界的水域对它来说虽然陌生，却并不压抑。
而城墙上的那些人，看到了水中的这一幕，再是看到了半空中的那一幕，终于好似是明白过来了什么。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一次，不再需要有人叫，他们朝着李垂云方才消失的方向就是主动地跪了下来，磕头不止。他们的额头磕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阵被风雨压得很低的鼓声。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此刻也加入了跪拜的行列，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应该朝向哪个方向。
李垂云自然是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平顶山城之上的变化，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会多管。遁光在风雨中持续地穿行着，带着那个女人朝着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方向不断推进。
女子在李垂云的遁光之中，被他带着在半空之中风驰电掣。遁光的速度极快，快得下方的水面和浪头都在不断地被甩向身后，可她非但是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相反，还露出了一丝迷醉的神色，甚至还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像是正在享受这般的感觉。
风从她的耳畔呼啸而过，带着雨水和湿气，可她没有缩紧肩膀，反而微微张开了双臂，像是正在用那种方式来感受那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自由。她的心中甚至还有那么些许的想入非非，像是被那阵风和速度托起了某些被她压在心底很久的念头——若是当年，这位英雄大人选择了自己的话，那是不是——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却也没有立刻将那个念头按下去，只是任由它在自己的意识中多停留了片刻，像是一片被风带起来的落叶，在空中短暂地打了一个转，然后才重新落回地面。
女子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急忙朝着李垂云表示，“英雄大人，我并不知晓，那林渊现在所在的地方。只知道他们每次都是从那个方向来。”
她说着，伸手指了一个方向，但随后就有些不确定了起来——他们已经远离了平顶山城，她也已经失去了参照，根本弄不清方向。她也不清楚对方离他们到底有多远，毕竟，每次都是对方来找他们晦气，他们可一次都没有主动出击过。
手指在风雨中微微地收拢了一下，像是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指向有些单薄。
李垂云却没有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那个方向。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带着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没关系，在下知道在哪里。”
这一句，却又让女人的心里开始打起鼓来。
难道，自己又错了？眼前的这位英雄大人不是要帮自己，而是——她站在遁光之中，那方才还微微张开的双臂此刻已经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身侧。目光从前方移开，落在那道正在引领着她的背影上，又移开，落在下方那些正在迅速后退的水面上。
她的心中正在翻涌着几种截然不同的念头——他怎么会知道林渊在哪里的？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他带自己去，到底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他自己的什么别的目的？
她的脸色渐渐地变得不好，那些方才还在她心中短暂停留过的想入非非，此刻已经彻底被一层正在加深的忐忑取代了。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带向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就在她心中思绪纷乱，忐忑不安，脸色也是渐渐变得不好的时候，李垂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依然平稳，像是抵达目的地时随口提醒同伴，“我们已经到了。”
闻言，女子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抬起头，朝着前方望去。
目光穿过那层正在落下的雨幕，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浪头，落在了前方那片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上——
顿时，她脸色大变。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一片正在风雨中浮现出的轮廓。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