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这两个字一入耳,李垂云豁然转身,朝着声音的来处望了过去。能对着他精准地叫得出这两个字的人,整个平顶山城之中都不会太多。
目光穿过那些正围绕着的人群,越过那些还在颤抖着抱着婴孩的消瘦身影,落在人群后方一道正颤颤巍巍朝他走来的身影上。
这是人群之中唯一一位头发花白,脸上长满了皱纹的女人,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来。
她的身形比周围那些年轻人更加瘦小,脊背弯得厉害。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脚抬起来再放下,却始终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挪动着,没有停下,也没有转向。颤颤巍巍,步履蹒跚,却偏偏又极为迫切。
她的衣袍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边缘处磨得起了毛,像是已经被穿过很多很多年,但还能隐约的看出来,跟周围人的并不一样。
她的脸几乎被垂下来的花白头发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瘦削的下颌线和一双因为年老而变得浑浊的眼睛。
她的身形佝偻着,几乎看不清楚面容,只是隐约可辨是个女人。
她穿过那些一一让路的人群,穿过那些低声交谈的缝隙,一步一步地来到了李垂云面前。
她站定之后,缓缓地抬起头来,动作很慢,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抬头看过人,正在努力地调整自己的角度。
她花白的头发从额前滑向两侧,露出了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庞,那面容既苍老又疲惫。
她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浑浊,努力地端详着李垂云的面庞,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那道目光中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即将熄灭的火堆里忽然窜起一点微弱的光芒。嘴唇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声音中带着一种确认了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事终于成真的激动,“英雄……真的是你。”
李垂云望着她,目光在她那张被岁月反复磨蚀过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口已经干涸了很久的井,但井底却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气息。他隐隐觉得这人的声音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熟悉感,但也仅仅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这声音被岁月磨损得着实太厉害了,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线条还在勉强支撑着原本的样子,已经很难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准确地对应起来。他只能是开口问道,“你是?”
那人惨淡一笑,嘴角的弧度微微扯动了一下,却没能形成真正的笑容。她的声音中带着一层已经被很多年的磨损所浸透过的平静,像是一个已经过了很久才终于等到可以重新开口那一刻的人,“看来英雄已经是彻底不记得我了。当年在族中的酒宴之上,我和姐姐就是在英雄你的身边伺候着的。”
听到对方这么一说,李垂云这才想起来。
他想起了那场酒宴上的情景,想起了那两名被送到他身边,穿着新衣的年轻女子,想起了她们那低垂的眉眼和拘谨的姿态。她们端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低垂,偶尔抬眼时会飞快地扫过他的侧脸又迅速移开。原来是她。
可那个人当时还很年轻,眉眼清秀,身段窈窕,与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人之间,似乎已经几乎找不到任何的相似之处了。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了,深到已经将那张年轻的面容彻底覆盖,只留下一张被风霜反复侵蚀过的脸。
李垂云没想到她都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明明自己去那个水世界中待了并没有多长的时间。他在那个世界中穿行的日子虽然不短,却远远达不到足以让一个年轻的女子老去成这样的地步。转念又是一想——看来,这每个界面世界的时间流速还真的是很不一样。那个水世界中的几个月,在这里或许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她脸上那些被岁月反复叠刻过的纹路,不像是短短几年就能堆积出来的。
他望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被林渊给纳了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现在的平顶山城又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的脸上那层惨淡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却依然没有形成真正的弧度。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好一阵的纠结之后,最终才是一咬牙下定了决心开口。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最后一点犹豫都给压了下去,然后才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稳定了一些,却带着一层像是努力控制着什么一般的冷硬,“原来英雄你什么都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要将接下来的话重新整理一遍,然后才是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生怕说错了一个音就会让整句话滑向另一个方向,“您问平顶山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都是因为林老三,也就是你口中那个林渊干的。”
闻言,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圈那些正在周围散开的人群,那些身形消瘦,面色灰暗的年轻人,虽然毫无生气,却还是在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状态下继续维持这座城的运转。
他又将目光落回她身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审慎感,“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段漫长而沉重的记忆重新拉回到嘴边。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李垂云,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在一阵沉默中重新确认了那些她想说出口的话语的顺序。
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缓缓地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被她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事情,甚至有可能都已经演练过很多次,每一处转折都已经被反复梳理过很多遍,语气中带着一种已经沉淀了很久的重量。
她就这样站着,给李垂云讲述了事情的始末。
事情,还要从林老三莫名其妙的当了族长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