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该死。
搜魂得到的信息,让李垂云这个一般不太容易发怒的人,也是一瞬间就怒了。
那些画面被强行塞进了他的感知之中,纷乱而零碎,却每一帧都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识海深处。
他看到那些婴孩被包裹在粗布中,从城墙上被缓缓放下去,然后被那些人随手捞起,如同在集市上挑选货物一般翻看打量,挑拣一番之后,一些被留下,另一些则被丢进水里,供那些妖兽争抢。
他看到水中那些细长的黑影在翻涌的水花中撕扯着襁褓,水面上浮起几片碎布,随即又被浪头吞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那些大船上的人,则在旁边笑着、看着、交谈着,像是在观看一种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娱乐。
他又看到那些大船上的人如何将那些剩下的婴孩带回去,如何将他们养大,如何在一定的年岁之后让他们去“做祭品”,而所谓的祭品具体要被怎么做,他没有看到,但是他却知道这些祭品自从被奉献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过的。
李垂云的目光重新聚焦回眼前的大船上,那些正在用惊惶目光望着他的人。他们居然也知道惊惶的么。
李垂云收回了手。那个方才还被他按着脑袋的人此刻已经瘫软在船板上,身体还在微微地抽搐着,像是魂魄被抽走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余震,但已经没有了一点的意识,只是一件还未完全冷却的人形器物。
李垂云没有再看他。面对这些船上的人,他也没有丝毫的怜悯,直接数张符箓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划出几道短促的弧线,然后落在了那些大船之上。
符箓在触及船板的瞬间便化作了一团团赤红色的火焰。
火焰的颜色比寻常的火更深,像是一团被浓缩过的岩浆正在这些木质的船板上蔓延开来。它们遇到雨水时并没有熄灭,反而是发出一种嘶嘶的声响,像是正在与那些落下的雨滴产生某种莫名的反应,将自己烧得更加旺盛。
火苗沿着船板上的湿迹和表面附着的细密水珠迅速扩散开来,从船头烧到船尾,将那些大船一艘接一艘地笼罩在一片跳动的火光之中。
修士的火,自然不是凡火。在这风雨之中,它非但没有熄灭的意思,反而是越烧越旺。那些船板上的雨水在触及火焰的瞬间便被蒸腾成一片片白雾,而那些白雾非但没有阻隔火焰的蔓延,反而像是被那些火焰裹挟着,朝着更多的方向扩散开去,燃起更大的火来。
那些正在船板上仓皇躲避的人很快便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船上的人是就此遭了罪。那些方才还在笑着,还在交谈,还在拍打着彼此肩膀的人,此刻正在被火舌追着满船逃窜。
有人试图用衣袍扑打那些正在蔓延的火苗,可那些火焰沾上衣物之后便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将他们的衣袍连同皮肉一起烧着。
有人被烧得滚倒在地,在船板上翻滚着,试图用那种方式来压灭身上的火焰,可那些火苗像是根本就不畏惧这种碾压,反而借着船板上的水汽燃烧得更旺,将那人的整条手臂都裹入了一片刺目的红光之中。
有人被烧得实在忍受不住,纵身跳入了水中,可他们刚落入水中,那些早已在水下等待了许久的低阶妖兽便围了上来,在水面下翻涌起一片浑浊的浪花,又泛起一抹血色。
一时之间,哀嚎一片,火光和水花在风雨中交替翻涌着,将这一片水面映成了忽明忽暗的暗红色。
场面一度有些血腥残忍。有人在火光中惨叫着,有人被烧得蜷缩成了一团,有人在水面下被那些妖兽撕扯着,水花翻涌了片刻便重新归于平静。
碎布、木屑、残断的绳索和飘浮的油迹在水面上缓缓漂散,又被浪头重新卷在一起,许久都没有完全散去。
李垂云对这些人却丝毫生不出任何的同情之心。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正在火海中翻滚的身影,又扫过那些正在水面上挣扎却被妖兽拖入深处的人影,像是在确认那场大火确实已经完成了他想要的效果。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在这片火光中停了一会,像是要将那些画面与他方才看到的记忆放在同一道光线下对照一遍,让它们叠在一起形成一层更完整的轮廓。对婴孩出手,确实该有这般的下场,否则,他道心不稳。
转身,不再多看那些正在火光中翻滚的身影一眼,像是已经确认了那些画面已经被妥善地安置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他就这么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另一只大筐则是在他的灵力托举之下,漂浮在他身侧,一同见证了这些人的彻底消失。
那婴孩在他怀中已经哭得有些累了,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低头看了那襁褓一眼,确认了那小小的身躯依然在平稳地呼吸着,然后才重新抬起头。那只大筐在他的灵力托举之下稳稳地跟随着他的身形。
随后,他转过身来,朝着平顶山城的方向过去。速度不徐不疾,平稳至极,一手抱着一个婴孩,一手带着剩下的那些一起,在风雨中始终保持稳定,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水面和尚未散尽的火光。
当他缓缓落到城墙之上时,城墙上那些守军早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正挤成一团,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像是在辨别什么,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方才那一幕。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又是什么人?是敌是友?不会也对我们这般的出手吧?
早就有人从他的手中将婴孩接了过去。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的手在颤抖,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种紧张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却还是坚持着从李垂云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正在微微抽泣着的襁褓。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怀里的东西。
有她做了榜样,身后的人也在陆续上前,将那大筐从李垂云的灵力托举中接过,将那些襁褓一一取出,迅速地裹上干燥的布片。
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有些害怕突然出现,很明显跟他们并不是一类存在的李垂云。他们望着他的目光中带着一层无法掩饰的警惕和惊疑,有的人甚至将自己的武器重新拿起来,并且握得更紧了一些。可他们还是坚持着从李垂云的手中接过了那些婴孩,没有一个人因为那阵恐惧而选择退开。
这个过程中,李垂云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是年轻人,可他们的状态却都很是不好。他们的身形比正常人矮小瘦弱,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面颊凹陷,颧骨凸出,眼圈发黑,像是不知多少个一夜一夜从来都没有睡好的样子。
李垂云想问他们些什么。方才他通过搜魂大致的知道了一些事情,但也仅仅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平顶山城为何会变到如今的这般模样,那人却并不知晓。他本打算问问这平顶山的人,看看能不能拼凑出事情的始末来。毕竟他们是当事人,是那些被反复索取祭品的人,是对这段事情最有发言权的人。
可现在么——他看着那些正在颤抖着从筐中抱起婴孩,自己却似乎比那些婴孩还要更瘦弱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微微开合却又无声的嘴唇和避开的眼神,这个希望也不大了。他们未必知道更多,或者说,即使知道,也很难再完整地说出来。
看来,自己最好还是去找那个人问个清楚。
正当李垂云微微摇了摇头,打算离开这里的时候,一个声音却是让他顿住了。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回忆什么,又不太敢确认的犹豫和试探,像是已经被埋了很久的字迹正在被重新拂开灰尘,试探着露出一个轮廓。
“你是……英,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