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眼前猛地一暗。
不是普通没有光的那种黑暗，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的失重感，像是整个人被抛进了一条正在疯狂旋转的管道中，上下左右全都失去了界限，只剩下一片不断翻涌的混沌。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那些被水流裹挟着的光点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着，时而拉长，时而压缩，时而又变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但李垂云不管不顾。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那种穿越空间的不适，意识还没有完全从那片混沌中挣脱出来，但他的手中已经先行了一步——三道五行防御符箓几乎是同时被激发。
符箓在他指间亮起的瞬间便化作一层层流动的光幕，一层覆着一层，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密不透风地裹了起来。青赤黄白黑——五色灵光在他体表交替闪烁，形成了三层厚实且稳固的屏障。
同时，他的神识也在急速地流转着。他没有等自己自然清醒，而是主动地驱动着神识之力，拼命地流转，只是想要在更短的时间内让自己恢复过来。意识在那片混沌中不断地收束、凝聚、重新定位，将那些正在疯狂旋转的感知碎片逐一拉回到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也确实，有了之前的经验，再加上他的神识确实强大，针对性地运转之下，很快就从界面“穿越”的不适中醒转了过来。那种眩晕感正在迅速地消退，视野不再是一片模糊的色块，那些正在疯狂旋转的光点开始逐渐减速，重新排列成可辨识的轮廓。眼前恢复了正常——入目的是一片阴沉沉的天光，和一片正在不断翻涌的灰白色水面。
一切平静。并没有预想之中的漫天杀招。没有符箓，没有阵法，没有埋伏，没有任何正在等着他自投罗网的东西。这片水域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一道正在朝他方向游来的暗影都没有。
“哈哈哈哈——”
腰间的玉佩中传来了小人放肆的笑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开来，像是正在用它所有的方式来释放方才那阵憋了很久的劲头。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像是看到一个全副武装却连敌人都没遇到的人，“小子，你这胆子也未免太小了点吧？这般的套着这么个厚厚的乌龟壳，哈哈哈——真是笑死劳资了！”
李垂云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那三层正在缓缓流转的五行护罩，又抬起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那片空无一物的水面，没有立刻解除护罩。他一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过的事，“乌龟有什么不好的？凡俗间就有言，千年王八万年龟。修士修行到元婴人仙境界，也不过才是个万年龟罢了。”
小人的笑声被噎了一下，像是被那句“万年龟”给卡住了。它在玉佩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恨恨地补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层被反驳之后还想拉回场面的倔强，“那你也才是个王八。小王八蛋。”说完这句话之后，它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像是这一句已经用掉了它最后的余裕。
李垂云也不再管它。目光朝着四周望了一眼——
好家伙。一片汪洋大海，除了水还是水。
水面正在不断地翻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搅动着，灰白色的浪头一层接一层地涌来又退去，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不断交错的白色浪线。天空之中还在不停地下着大雨，雨势比寻常的暴雨更加密集，像是一道道细密的水帘从天际垂落，不断地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
不过他能感觉到，这雨势已经比他离开时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落下的密度和速度都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但也只是小了那么一点点，离停止的意思看起来还差得远着呢。那些云层依旧厚实地覆盖着天空，正在不断地将更多降水从看不见的高处牵引下来。
如此水天茫茫一色的地方，很容易分不清方向，更容易迷路。周围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的固定标志，只有那些正在不断翻涌的水面和正在持续落下的雨幕，若是靠眼睛来看，无论朝哪个方向望过去都是一模一样的灰白色。
不过，这对于李垂云这般有神识的修士来说，问题却并不大。他的神识瞬间发动，朝着水下铺展开去，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那一层层正在翻涌的水流，落向更深处的地形。
神识一扫，他就扫清了水下方圆几近三百里的地形——那些被大水淹没的山脊和谷地，那些依旧保持着原有轮廓的河道和低洼处，那些被水流冲刷得更加圆润的土坡——再是怎么的大水滔天，水下的地形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那些轮廓和起伏在一段时间内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布局。
他的神识在那片地形的轮廓上缓缓扫过，在脑海中与某些已经存储过的碎片一一对照。
终于，这一次他的运气变好了。也是，走霉运了两次，怎么着也该有所改善了。
很是幸运，神识所覆盖到的地形，恰好是他从“林渊”那里拿到的地图上记载过的，虽然并不是他走过的那条路线，但以修仙者的记忆也是不会出错的。他的神识反复扫过那段地形的走向，将它与他记忆中的那幅地图反复比对了数遍，确认了那些山脊和谷地的相对位置与图中的标注确实能够对应得上，这才开始调整方向。
参照地形和记忆中的地图内容，他先是辨认出了那座平顶山城应该在的大致方向，然后微微调整了遁光的朝向。
身形如同一道划破水面的灰色流光，朝着那个方向直直地飞了出去。
遁光在水面上方并不算高，贴着那些正在翻涌的浪头掠过，不时被那些被风卷起的水雾迎面扑上。
他的速度已经比离开时快了许多。
他的身后只剩下一片正在缓慢合拢的水雾，像是一个已经被翻过的页面，正在被风重新吹合成原来的样子。
他朝着记忆中的那个位置，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