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翻滚持续了不知有多久。
水流裹挟着碎片和冲击波不断地拍打着身体,时而将他推向一侧,时而又将他卷入更深的区域。视野在那片浑浊的水幕中反复变换着方向,有时能看到正在翻涌的暗色水流,有时只有那些被搅碎的灵光残片在面前划过,有时整个视线里只有一片白色的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爆炸虽然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可它带来的余波却在那片区域中持续了好一阵才逐渐平息下去。
等到李垂云终于是稳住了身形,重新恢复了对自己的掌控。他先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确认自己的身体没有因为方才那阵翻滚而失去平衡而上下颠倒,然后才调整了自己的朝向。
他没有立刻去管远处那头同样被冲击波推得翻了不知几个滚的大鱼——目光先是在那片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水域中扫了一圈,确认了那道裂隙依旧在原处,没有因为爆炸而出现明显的变化,然后才朝着大鱼的方向看去。
那头巨大的傻鱼方才也被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翻了无数几个滚,庞大的身躯在水流中不受控制地翻滚了无数圈才终于稳住。它的鳞甲表面有不少新添的划痕,那些划痕深浅不一,有的只是浅浅的一道白印,有的则已经割开了鳞片的表层,露出底下淡色的皮肉。
腹部靠近侧鳍的位置有一道较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色,在水流中拖出一缕缕细长的淡淡痕迹。它的模样看上去确实有些惨兮兮的,但总的来说,还死不了。眼睛依然睁着,呼吸依然平稳,在李垂云靠近它的时候甚至还微微动了动尾鳍,像是在向李垂云传递一个它还没有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信号。
李垂云没有立刻处理大鱼的伤势,而是先将自己的神识朝着四周蔓延了开去,快速地穿过那些被搅得浑浊的水层,将周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片原本还算平静的区域此刻已经变得一片乱七八糟,各种碎屑到处都是,有大有小,形状各异,有的已经碎成了细小的粉末,正在水流中缓缓沉降,有的则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状,像是一块块被撕开的甲壳,边缘处带着被爆炸灼烧过的焦痕和裂纹。
他好歹也看过炼器的典籍,知道这些玩意是方才那个硕大的法器自爆所留下的残迹——那些碎片的边缘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气息,像是那些被嵌入法器内部的灵力结构在爆炸中彻底释放之后,在残片表面留存着最后一点痕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披甲修士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法器,而且还这般的舍得,只是打了一个照面,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直接自爆了法器。
就算是最低阶材料炼制出来的法器,这么大的体型也绝对不会便宜,那根圆滚滚的树干状法器体积堪比他见过的许多大型灵船,所用的材料即便是最普通的铁木,那般巨大的体量也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东西。更何况,那玩意一看也就不是什么简单的玩意。它在爆炸之前散发出的那种气息,那种凝实而有质感的灵光,都不像是用粗劣材料拼凑出来的东西,更像是一件经过精心打造,应该被好好使用的器物。
李垂云收回目光,没有继续停留在那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上。他暗自平息了一下体内有些紊乱的灵气运转——方才那一击之下,他的五行防护罩也是没撑住多久就告破了。五色光华在爆炸的冲击下只坚持了几个呼吸便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裂纹,然后迅速地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散开。
而他在天旋地转之间也是没来得及重新施展多少出来,倒是在这个过程中让他受了些许的轻伤。左臂外侧有一道被碎片划过的痕迹,不深,却已经让那里的衣袍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条正在微微渗血的血痕。肋侧也有几处被余波震到的位置,正在隐隐发麻。
这一次,算得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本来打算埋伏别人来着,却是不料被对方给反手来了这么一招。那道爆炸虽然没能真正重创他,却成功地将他拖入了那阵混乱之中,让他无法在第一时间锁定那两人的去向。等到他重新稳住身形,恢复了对周围的掌控时,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影子。他们早就趁着李垂云天旋地转之际跑了,至于跑到哪里去了么,那就不用多说了,肯定是通过那道漏斗黑洞,跑去小魔界了。
那道裂隙依然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原处,边缘处的透明薄膜依旧在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那两人,已经不在这个水世界中了。
“哈哈哈”,小人的笑声传来,声音中带着一种正在观看一场不太成功的伏击之后才会有的调侃,“小子,你这手艺还是有点潮啊。这要是真正的五行阵法,那两个家伙绝对的跑不了,至少不会这般轻易地就跑了。”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站在高处点评的从容。
李垂云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小人说的对,真正的五行阵法,威能确实要比他这符箓阵要强得多,强得多的强。真正布置的五行阵法,能够将五行之力持续地运转起来,形成一层远比符箓阵更加厚实,更加稳定的屏障。
可他也知道,它说的完全是一句废话。谁不知道真正的阵法威能肯定比符箓阵要强?但布置阵法需要多长时间?又需要多少资源你怎么不说?那需要先勘察地形,再铺设阵基,然后刻写阵纹,再调整五行灵力的流转方向,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材料。而符箓阵法却是只需要几张符箓,须臾之间就能布下,两者的使用场景完全不同。
他选用的符箓阵,恰恰就是因为这个位置随时可能有变动,他不可能花上数日时间去布置一座正式的五行阵法。再说,他也不是阵法大师,他手头也没有那些布置大型阵法需要的阵盘和材料。
而且呢,李垂云也有些嘀咕——就那鬼东西的爆炸威能,阵法阵就能挡得住么?那爆炸释放出的冲击力,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期。即便他事先布下的是正式的五行阵基,面对那般猛烈,集中在一个点的爆炸,恐怕也很难撑多久。
好在这道漏洞黑洞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那道裂隙的边缘依然在缓慢地旋转着,表面那层透明的薄膜依然在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水流,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方才那场爆炸的存在。否则,他的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不过想想也对啊,这种涉及到两个界面之间的空间通道,岂是那爆炸就能摧毁得了的。那裂隙连接着两个完全不同的小世界,涉及到的是空间的稳固和折叠,这种级别的力量,岂是一个金丹修士的法器就能触碰得了的。
李垂云在原地站了片刻,好好地将他体内紊乱的灵力运转重新理顺。闭上眼,将那几缕被震得偏离了方向的灵力逐一引回它们该走的路径上,又将那几处因为冲击而微微停滞的经脉逐一疏通,确认了灵气流转已经重新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他的经脉依然通畅,灵力依然充足,那道被碎片划过的左臂也已经在五行灵力的自行修复下停止了渗血。毕竟,接下来他也要穿过这道通道出去。自己刚伏击了别人,万一别人也在对面给他来这么一下呢?以那披甲修士的行事风格,他绝对不会只是简单地逃走了事,他很可能会在通道的另一侧准备什么东西,等着他穿过那道裂隙时一头撞上去。却是不得不防。
很快,李垂云就解决了自己体内灵气紊乱的问题。重新睁开眼,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已经恢复平稳的灵力,确认了一切都已经回到正轨,然后才转向那头正悬浮在不远处,依旧在微微喘着粗气的大鱼。
它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也绝对不轻。那些被碎片划开的创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鳞甲表面有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纹,有几片甚至已经松动翘起。它的眼睛望向李垂云时,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表达“我没事”的神情。
李垂云靠近它,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又伸手在那几道较深的伤口附近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些创口是否伤到了下面的骨骼和内脏。好在大鱼的体型足够庞大,那些伤口虽然看着触目惊心,实际上都只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及要害。
检查了它的伤势,确认了确实不太重,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只玉瓶,挑了几枚专门用于止血和加速愈合的丹药。命令大鱼张嘴,将那几枚丹药投入其中,看着大鱼的喉咙滚了一下,将它们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之后的效果很快就显现了出来,那几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周围的血迹开始迅速收干,创口的边缘也在慢慢地重新合拢。
然后,他让大鱼尽可能地将自己变小。大鱼接到指令之后,开始缓缓地运转那道它已经初步掌握的变化之术。体型从庞大如山开始逐渐向内收缩,脊背的高度在不断降低,鳍翼的宽度也在向内收拢,那些原本铺展开来的鳞甲正在一层一层地重新排列。
它的体型在法术的作用下持续缩小,从原本几乎与一座小山相当的大小,慢慢地收缩——直到它缩小到了能够被容纳的极限,李垂云才停下指令,将身形已经缩小了不少的大鱼慢慢,小心地收进了他身上最大的那只灵兽袋中。
灵兽袋的口子被撑得鼓鼓的,但还是勉强合上了袋口的束绳。
做完了这一切,李垂云也不敢再有耽搁。万一那两人在外面的通道之外设置了什么东西来伏击自己,那自己晚出去了岂不是正好自投罗网么?
虽然按照之前的经验,通过空间通道传送到世界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可能会被抛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可万一呢?万一他们正好就出现在那通道的不远处,甚至于是就在近前呢?那岂不是——
他不能赌。
裂隙依然在原地缓缓地旋转着。边缘处那些透明的波纹依然在持续地扩散着,将周围的水流不断地吸入深处。
李垂云没有再多看那裂隙一眼,也没有再做更多的准备,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跨入了那漏斗黑洞之中。
身形在接触那道透明薄膜的瞬间,便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轮廓正在被慢慢地揉散,然后被那道漩涡一点一点地吞没,直至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深处,只剩下那些还在缓慢旋转的水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