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张了张嘴，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又落向同伴被夜色吞没的方向，再慢慢移回。
他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却与方才被罡风逼出的急促不同，这一次是从心底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的慌乱。手指在脚下那层缓慢流动的遁光表面微微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没能压下那些翻涌的念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反复两次，终究没发出声音。
李垂云等了一会儿，似有些不耐烦了。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这段对话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极轻，轻得几乎被护罩外隐约透入的风声盖过，却让那人浑身明显一僵。他缓缓抬手，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仿佛正准备将那道托着对方的灵光也抽离。手刚抬到一半，那人的瞳孔便骤然缩紧。
“等等！”那人急声喊道，声音急促而沙哑，尾音被恐惧撕扯得走了调。
李垂云的手停了下来，悬在半空，没有继续抬，也没有放下，只静静停着。他的目光依旧平稳，声音不高，“那就说说吧。好好说。”
他说“好好说”三字时，语气里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倒真像在给对方一个重新开口的机会。
那人终于开口，将李垂云的问题原原本本答了。语速不快，努力让每句话出口前已被反复核对过数遍，每一处转折都不留太多可被追问的空隙。目光始终落在脚下流动的光幕上，像在确认那道支撑还在原处。那双布满细小血口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身下光幕，手指微蜷，如正抓住最后的依凭，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他们之所以能发现他，其实并非全凭留影珠。留影珠只是最后定音的那一下，真正先一步发现他的，是另一件东西。
他们在这片方圆万里的区域内，布下了一套网络状的防御大阵。说是防御大阵，其实也不算准确，更确切些，该叫它集预警、定位、激发与传送为一体的大阵。但凡有人飞入这片范围，只要没有以最隐匿的手段前行，哪怕只是寻常飞遁，也必然会引起天地元气的小范围扰动。那扰动极其微弱，寻常修士的神识根本不会注意，却会被遍布大阵各处的感应节点捕捉到，留下清晰可辨的波动痕迹。若再动用术法，那异常波动便会更强，被那些节点不断放大，穿透层层水汽与夜雾，沿节点间的连接，极快地传向指定汇拢之处。
而一旦有了足够强度的异常元气波动，某个节点的感应便被触发。以这节点为中心，一定范围内预埋的留影珠便会自动激活，开始记录此间发生的画面。同时，节点会向指挥系统送出定位坐标，指挥系统再安排就近的巡逻队前来查看。
查看的方式更简单——取出对应的留影珠，瞧一瞧其中的影像即可。至于他们是怎么过来的，那便更简单了。巡逻的“船只”法器与这大阵本是一套，只要在大阵范围之内，便能激发传送之效。距大阵核心越近，传送越顺遂；到了边缘地带，便不那么灵光了，有时甚至会出现传送失败的情况。
覆盖方圆万里的大阵。李垂云不禁暗自心惊。且不说这大阵效力如何，单是布阵所需的人力和物力，便是一个天文数字。那些感应节点的安放与维护需要大量人手持续投入，留影珠的预埋与更替也需一条完整链条持续支撑，更不必说覆盖万里范围，仅初步布设完成，便要耗费难以估算的资源与周期。这早已不是一两个宗门能撑起的规模，更不是寻常散修可以想象的手笔。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竟有这般实力？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已将那些曾经反复确认过的边界，重新又推开了几分。
于是，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迟疑了一下，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这些人，是探海卫，隶属乾元皇朝后军。”他顿了顿，不等李垂云再问，便赶紧补充，“我等是奉上命前来征伐惊涛城的。听说，是惊涛城反叛皇朝，并与海族之人互相勾结。”说到这里，他喉咙像被什么卡了一下，“至于再深的内情，在下便不知道了。”
乾元皇朝？李垂云不禁想起当年与林渊初遇时，对方也提起过，他们隶属于某个修仙皇朝。那些关于修仙皇朝的描述，那些层级森严的结构与庞大的资源调度，此刻正在脑海中与眼前这些信息快速重叠。
如此说来，倒真是对上了。一个修仙皇朝能调动的力量，确实不是寻常宗门可比。宗门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修士因道统与利益聚在一处；而皇朝不同，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是一台能把力量延伸到最偏远角落的统治机器。
李垂云又问，“说具体些——惊涛城如何与海族勾结了？”
他确实奇怪。据他所知，惊涛城与海族勾结？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亲眼见过海族修士如何将惊涛城的人追杀得狼狈不堪，也亲眼见过那些凝珠修士如何布下天罗地网，将人族修士逼入绝境。双方几乎是不死不休，怎可能突然勾结？那些在海眼处见过的画面，此刻仍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每一帧都是血与厮杀。
不料，那人却摇了摇头，“在下不知。”顿了顿，像察觉到了李垂云神色间的变化，赶紧又解释，“在下确实不知其中内情。毕竟，在下连惊涛城都未曾见过。来此十几年，我们后军的职责就是在这后方巡逻，维系大阵运转。至于前方战事如何，确实不清楚。”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像怕李垂云不信，又补了一句，“在下方才所说，句句属实。”
李垂云又大致问了些其他情报。大阵核心在何处，巡逻队如何编制，如何轮换，传讯指挥的路径，附近是否还有别的驻军，那“船只”法器的数量与活动范围，乾元皇朝此次出征的总体规模，后军与前军如何配合。
那人一一作答，语速仍维持着先前的节奏。有些问题答得详细，有些只摇头说不知。摇头的分寸极自然，不似有意隐瞒，倒像确实不曾接触到那一层的安排。他的声音在回答中渐渐平稳，正以最完整的方式，把那些确信可以交付的信息一件件递出。
等那人答完，李垂云立在原地，脑中飞速整理着这些信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对方身上，而是穿过护罩，落在远处月光下缓缓铺展的云海之上。
那人安静的待在原地，一句话不敢多说。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扰了李垂云的思绪。
过了片刻，李垂云一道术法打出，将那人直接禁制在原处，将他整个人定死在遁光之上。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已僵硬地停住，连呼吸的节奏都被锁死。眼睛仍睁着，瞳孔里映着无边的云海，却再无法转动分毫。
随后，李垂云从灵兽袋中又拎出一个人来。
那人浑身湿漉漉地蜷缩着，方一出现，便被李垂云一把丢到了外面的极端环境之中，身形脱出护罩的瞬间，便彻底暴露在极寒与罡风之中。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