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那些人,被李垂云一个接一个从灵兽袋中大鱼的嘴里提了出来。
每次打开袋口,那灵兽袋都微微鼓动一下,像在回应。被提出的人一个个浑身湿透,衣袍紧贴身体,还在往下滴着腥咸海水,看来大鱼也知道先替主人整治他们一番。
他们被脚下流动的灵光托住,在接触外界极寒之前,短暂地喘上一口气。那喘息极短,只够他们从大鱼口中被扯出来后,勉强吸上一口完整的空气。
接着,李垂云便如法炮制,将他们一个接一个丢到外头,任极寒与罡风将他们反复打磨一番,再提溜回来审问。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一个接一个,从不打乱顺序,也不因某人的表现改变既定流程。
那些被丢出去的人,有的在惨叫声中迅速崩溃,几乎一被提回便忙不迭开口,生怕再被丢出去一次;有的则咬着牙死撑。
冥顽不灵者,直接丢下遁光。那些身影脱出边界的瞬间便没入翻涌的夜色中,沿云层边缘迅速消失,没有惊叫,没有挣扎,只剩一片迅速合拢的虚空。识时务者,才会被留下,禁制在一旁,彼此无法交流,免得再度串了供。
之所以如此,是因李垂云要尽最大可能获取最准确的情报。一个人回答得再完整,也难免有错漏,主动或被动皆然。只有综合所有人的答案,才能拼出相对详细清晰的轮廓。他有些问题故意重复,有些打乱顺序,有些则换着角度问同一件事,只为在回答的缝隙里找出可能的矛盾与破绽。
至于为何不对每人搜魂,实在是因为搜魂对神识消耗极大。那些被强行翻出的记忆碎片会在识海中留下细密而持久的余响,像一根根倒刺,拔出时带起大片本不该被触动的神经。纵然是他,也不能毫无节制地施展,尤其是在对方地盘,随时可能爆发争斗的情况下。他无法确定下一道攻击会从哪个方向落下,也无法保证那些在识海中回荡的余响不会在关键时拖慢他的反应。他必须保持足够完整的感知来应对尚未出现的变数,而不是为了提前拿到一些本可用其他方式拼凑出的信息而耗尽力气。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手中则未停半分,继续着那已反复操作过的流程。
最终,有十几人“痛快”地吐露了李垂云想要的东西。刨去重复与明显不合理的部分,李垂云大致理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真相”。彼此印证之处被留下,相互矛盾的片段暂置一旁,等更多证据去检验。整理这些信息时,他的眉头几乎一直锁着,偶尔松开一下,又迅速拧紧。
乾元皇朝的实力,确是他平生仅见。另一个世界里所谓的第一宗门寒霄宗,与它相比简直没有可比性。无论人员数量,资源规模,还是组织结构之严密,二者差距都无法用简单倍数衡量。寒霄宗再强,终究是宗门,根基扎在道统与传承之上;而乾元皇朝,则像一台由无数修士共同驱动的巨大机器,每个齿轮都安放在该在的位置,转动的方向与速度都被规定得清清楚楚。李垂云想象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只隐隐明白它的庞大与可怕。那份压迫感,甚至无需真正面对,只从这些零散情报里拼出个大概,便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其次,这次乾元皇朝动用的力量中,仅金丹级别的存在,就有整整十二位,而非那船东听来的八位。听到这个数字时,李垂云心底翻涌的念头顿时泛起巨浪。八位金丹已是一股惊人力量,合力出手足以撕裂一切防御。可这一次是整整十二位——更不用说随十二位金丹将军一同前来的皇朝军队,足足十数万人,且全是修士。
虽然绝大多数是炼气期,但也不乏筑基期的存在。炼气期修士在军中承担维持阵型、操控法器、执行命令之责,筑基期则负责更高层次的战力与指挥衔接。十数万修士——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记重压。
据说,乾元皇朝内还有元婴级强者,但李垂云估计并未随军前来。否则以元婴人仙的威能,没道理十几年还攻不下一座城,哪怕那城再大。元婴人仙,已是彻底超脱凡俗的存在,远非一座城池的防御所能抵挡。
最后,李垂云关心的那种“飞舟”,以及这些人统一穿着的铠甲与兵器,按他们的说法,都是皇朝统一配发。这与他此前观察到的情况完全吻合——兵刃形制,铠甲接缝方式,飞舟底部符文排列,都带着同源的气息,像被同一套标准反复检验过。
他们这“飞舟”是最普通的一种,没有攻防能力,只作运载人员、巡逻与传送之用。据说另有些飞舟,甚至具备假丹级战力,面对真正的金丹修士,也并非不能对上一二。听到此处,李垂云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那些体型更大,符文更密,通体被灵光包裹的飞舟,列阵压来的画面。
至于最重要的——惊涛城究竟凭何能与这等力量对抗至今,这些人竟无一个知晓。他们提到那座城时,目光里都带着某种茫然,他们也从未真正靠近过那道屏障。但可以确定的是,惊涛城至今未被攻下。那道屏障仍在持续流转,十几年来始终未破。光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它绝非寻常之物。
但李垂云心中却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望向远处正缓慢泛白的天际线,心里像有根极细的线在轻轻震颤,说不出缘由,只隐隐觉得,那座城此刻的状态,或许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将整理过的信息重新收拢。
夜色沉默,风从他身旁缓缓擦过,又向远处吹去。李垂云站在原地,微微眯着眼睛,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风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李垂云手指微微收拢——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