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其实也没多久，他不敢在一处停留太久，否则还不知会不会被那诡异的大阵再次捕捉到。审问所得的信息正在脑中快速排列，拼成一道完整的轮廓，但他没有让那轮廓在意识中停留太久，只飞快地在信息之间来回掠过，将一件件碎片归拢到该在的位置，只取必要之物，其余都放到一边。
目光从那些被禁制锁死的人身上扫过。那些人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却仍能从绷紧的皮肉下看出翻涌的恐惧与不安。
这些招供之人，他倒也没有直接打杀，毕竟是招了，他也不能是不讲信用。直接放走？那更不可能。目光在泛着寒意的虚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一挥手，解除了所有人身上的禁制，将他们从僵硬中释放出来。但与此同时，托住他们的遁光也被立时撤去。脚下那层流动的光幕迅速收拢，将他们重新暴露在极寒与罡风之中。
支撑消失的瞬间，那些人便开始加速下坠。夜色灌满快速远去的衣袍，化作一道道被拉长的线条，正以极快速度没入下方铺展的云层与夜幕之中。
有人发出半声惊呼，又被倒灌的风堵回喉咙，只剩几截断断续续的音节在风里散开。
至于他们能不能凭自身那点可怜的修为从这高空平安落地，那就是他们自己的本事了。至少，自己已经给了他们一线机会——虽然那机会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总比那些嘴硬之人被锁了灵力直接丢下去要强些。
这些人在下坠途中还在拼命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试图在触地前做些什么，可那点灵力在这高度面前实在可怜得紧。他的目光朝他们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后收回。
小人化身而出，绕着李垂云与墨辰转了一圈，似在打量这支重新组合起来的队伍。它的目光在墨辰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李垂云，“小子，你还是要去那劳什子惊涛城？”语气不高，却透着一股做最后确认的认真，像在给彼此留最后一次反悔的余地。
李垂云点了点头，“必须去上一趟。”顿了顿，“没法子，下一次突破的契机就在这城中。这一趟虽然凶险，却也不得不去。”语气平稳而笃定。
难得的是，小人竟没有反对。它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开口，“行吧。虽说那边有十二名金丹修士围城，但老夫也看出来了，你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这小——”它的目光落向墨辰，顿了一下，似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称呼，“——小花，和那条蠢鱼，你也算得上是四位金丹的战力了。更别说还有老夫在。”它的声音在尾端微微抬高，“妥妥的。”这几个字被它说得格外轻快，像一切早已在盘算之中。
李垂云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它口中的“小花”，正是黑白两色的墨辰。这称呼来得突然，像从它那装满古怪念头的脑子里随手掏出。
墨辰只抬眼看了小人的方向一下，目光中带着疑惑，那里好像有点什么，但为什么自己却什么都看不到呢，随后它重新把下巴搁回李垂云肩头，尾巴在他颈后轻轻一扫，再度眯起了眼睛。
李垂云笑了笑，没有多言，只取出一张水隐符，瞬间激活。蓝色光膜沿体表无声铺展，将他与夜色水汽融为一体。
随后，他确认了一下，之后沿确认过的路径，朝那天际边潜行前进。墨辰伏低身子，连同气息一并被蓝光裹住，像一道被夜色吞没的影子，再难分辨。
就在他隐去身形离开后不久，三艘飞舟出现在这片海域。它们比之前那“飞舟”更小，却一眼望去便更坚实，且弥漫着一股凶煞之气。轮廓在夜色中如三枚缓慢滑行的暗色楔子，船身修长而紧凑，船首弧度比之前那艘更锐利，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注视者——它可不是用来运送物资或巡逻警戒的。
周围翻涌的水汽一触到船体表面，便像被什么无声推开，沿船身两侧滑去，不留半分水渍。船身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像由反复淬炼过的什么金属制成，边缘处还残留着几道细密的划痕。这些划痕比先前那艘更深、更密，显然经历过不少短兵相接的碰撞。
这是三艘明显的战船。
三艘飞舟的速度极快，好似三道闪现的暗影，径直出现在落满尸体的海面上。水面上漂着几块碎裂甲片与半截断兵，在月光下泛着微弱冷光。飞舟自出现之后，推进就再不急切，也不犹疑，像早就见惯了这等场面。
小舟上飞出几人，身形一闪而出，悬停在那片正缓慢平复的水面上方。
他们身上的铠甲与其他探海卫后军制式相似，却多了一层缓缓流动的暗纹，像被反复加固过。暗纹沿护肩与胸甲弧线蔓延，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神识扫过时才能捕捉到那层极薄的灵光。这几人竟全是假丹修为。
他们的目光在那些被海水冲散的碎片与缓缓下沉的残骸间快速扫过，拼合着那些已被打碎的信息。动作不算快，却带着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稳定节奏。确认痕迹方向与类型后，他们迅速做出判断——这些人是被某种极为强大的存在一下就制住，出手者的修为，远超他们所能处理的范围。几息之间，彼此没有言语，只以眼神与极细微的手势就完成了交流。
随后几人略一商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那出手者听到。
不管他们是怎么商量的，但结论是，来人不管是谁，都已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处理的，必须上报。语气短促而确定，没有半分多余犹豫。
几人迅速回到舟上，启动阵法。阵纹自船首迅速亮起，沿船身两侧稳定延伸，在夜色中泛起一道暗沉光痕——
阵法启动的嗡鸣在夜色中短暂回荡，又迅速收拢，被远处翻涌的潮声吞没。灵光沿船身轮廓向前铺展，将船首映得通亮。他们正把方才确认的判断，沿一条通向更远端节点的路径，向上传递。
那道亮起的灵光沿阵纹持续延伸，朝那天际边缘若隐若现的深色轮廓方向，不断推进。船身周围的空气被灵光搅得微微发烫，几缕细小的电弧在船首与水面之间跳跃，又迅速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