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行程，李垂云再没有停过水隐符的施展。
那层蓝色光膜在他体表持续流转，每隔一段时间便被他以新符接续，以维持那层正在逐渐消散的隐匿之效。蓝光与夜色、水汽、浅海薄雾几乎完全相融，唯有在极近处以神识细细辨认，才有可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痕迹。旧符余光未灭，新符已续，连中间那道可能出现的微不可察的明暗交替被他提前处理得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安全倒是安全了，速度却一降再降。他不能以遁光全力推进，只能贴着水面缓慢潜行，时不时停下来确认周围是否有巡逻路线正在靠近。曾经两个时辰便能走完的路，此刻已被拉长到数日才能勉强抵达。
有时他躲在一片半淹的灌木残骸后头，一伏就是大半个时辰，只为等一队巡逻从侧翼慢悠悠过去。那感觉就像一头被逼进猎人埋伏圈里的猛兽，空有速度，却只能一寸寸往前挪。
不知是否因他速度放慢，还是有些其他的什么不知晓的缘由，渐渐地，他遇到的巡逻队越来越多。有先前那种两艘飞舟、每艘百人、铠装法器齐备的配置；
也有不如的，几艘更小的巡逻艇在固定范围内来回穿梭，填补着已被确认过的空隙。那些小船上兵士修为更低，船身符文也稀疏，但警觉性丝毫不差，人人兵刃横在身前，神识反复扫过船周水面。
当然还有更强的——飞舟体型更大，表面符文更密，船身还多覆一层缓缓流动的灵光薄膜，像被反复加固过许多回，船上人数更多，纪律也更整肃。
李垂云凭水隐符加敛息诀，再仗着强大神识与万分小心的行动，一一避过，没闹出什么差池。他的身形在巡逻路线的缝隙间持续穿行，像钻进了那张大网的空隙里，随它摆动，始终没被任何一条线真正碰到。
当然，也有些巡逻间隙被压缩到了极致，两条路线恰好在他预计的路径上重合，避无可避。这种时候，他不得不现身，却也是极为果断，以极快速度完成灭杀，再以最快速度收尾。被灭杀的身影被大鱼一口吞入，游弋的飞舟在符箓轰击下化作缓慢下沉的碎片，被夜色与潮声吞没。之所以不让墨辰来吞噬呢，实在是李垂云不知晓吞噬了这些会不会对它有些什么不好的影响，他不敢尝试。
战斗极为短暂，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以最快速度开始，也以最快速度结束，不留多余痕迹。往往符箓亮光一闪，术法余波未散，人和船便已从海面消失，只剩几片打转的碎木与几缕渐渐消散的灵光。想要凭此来追踪他？做梦去吧！
可暴露有人入侵的事实后，巡逻密度与强度还是不可避免地提升了。
几支巡逻队失踪之后，路线重新调整，间距更短，覆盖更密，正以他们的方式填补被发现的空隙。飞舟上的符文亮度不断攀升，像被持续灌入更多灵力，以确保任何未经确认的气息都无法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些原本还有些松散的区域以新的密度重新排列，每轮换防都叠加上更多变化，像一只越收越紧的手，反复确认着边界上的每一处缝隙。
李垂云能选的路线以可感知的速度减少，每次停步都要花更长时间确认下一步落点是否还能留有足够穿行的空间。那些原本还算宽敞的网眼正一个接一个合上，他不得不绕更远的路，走更偏的缝，有时甚至要在一片极浅的水洼里伏上整整一夜，只为等新调来的巡逻队完成首轮巡查。
想他堂堂一个金丹修士，何时受过这等的窝囊。可形势比人强，再窝囊也得受着。
潜行数日后，穿过一道被反复调整过的巡逻间隙，前方夜色终于起了变化。那些平缓的地形轮廓，正被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取代。他的神识在那道缓慢成型的轮廓边缘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整个人重新压入水隐符的覆盖中，以更慢的速度向前靠近。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极轻，连墨辰都似乎屏住了气息，身子伏得低低的，像是也感受到了前方压来的那股无形力量。
那是修士的营垒，是乾元皇朝十数万修士大军驻扎的真正核心。灵光与法器交织成一片永不熄灭的帷幕，在夜色中铺展成一道横亘海天的光界，即便隔着数百里，也能感到那层持续释放的压迫，从海天相接处铺天盖地漫来，沉甸甸压在胸口，像一头趴伏于黑暗中的巨兽，正用缓慢而绵长的呼吸，提醒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他最先看到的，是飞在天上的东西。无数形制各异的战船悬浮半空，高低错落。大的如一座移动城池，船体覆满缓缓流动的暗色灵光，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小的只有数丈长短，船身轻捷，环着大船来回巡弋，如护卫领地的飞鸟。
这些战船没有船桨，没有风帆，船底持续吞吐细密光流，正以己身之力维持悬空之态。有的船上架着巨大弩炮，弩矢粗如成人手臂，箭头泛着幽蓝光芒；有的侧舷排列密集符文阵列，以极慢的频率明灭，像正积蓄着某种随时可以释放的力量。战船之间不时有遁光穿行，在巨大船体间划出细长而明亮的轨迹。那些光点偶尔短暂停靠，又迅速弹射而出，正在完成一项项极精确的调度。
更远处的天际上，一些体型庞大的存在缓缓浮动。那巨兽形如被拉长的鲸类，通体覆着暗沉鳞甲，脊背上固定着木质平台与绳索，平台上还站着人。它们的翅膀异常宽大，展开时遮天蔽日，每扇动一次，便在海面带起一阵低沉嗡鸣与持续扩散的波浪。它们就那么悬停在那里，如一座座移动的空中岛屿，俯瞰着下方的海域。平台上的人不时向下方发出短促光讯，似正与某个指挥节点保持联络。
他的目光顺着巨兽与战船的轮廓向下，落在海面上。那片本该是一片汪洋的海域，此刻已被一座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法阵营盘覆盖。如一片从海底升起的大陆，表面铺满缓缓流动的灵光纹路，彼此交织缠绕，形成不断变化的复杂图案，像整片海面被一座城池覆盖。
阵盘上分布着许多结构——有修士驻扎的营区，帐幕排列整齐，灵力光柱在帐间穿行；有储放物资的区域，成堆符纸、灵材、法器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已反复清点过无数次；还有一座座高塔与灵台，塔尖持续向天空射出细长灵光，正与空中的战船和阵盘进行着持续不断的协调与沟通。
那些在阵盘上行走的人，铠甲与兵刃都带着统一的制式灵光，步伐整齐而有序，每一条路线都被不同的光芒反复标记，每一支队伍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持续移动。那已不再是一座军营，更像一座被整体搬来的微型城池，持续吞吐着它所能汇聚的一切资源，以整片海域都无法承载的供应强度，支撑着它与远处那道屏障之间缓慢而持久的拉锯。
十数万修士，光听数字，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可真正面对时，才感受到那股如山一般的压力。
空中浮动的战船与巨兽，海面持续铺展的阵盘与营帐，阵盘上快速穿行的修士身影，都在以它们自己的节奏持续运转。修士和凡人军士终究不同。他们不需要每日运送粮草，无需维持漫长的后勤线——灵材资源可借储物法器集中转运，人员调动也远比凡人军队灵活。后勤压力被压到最低，使得他们能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到主攻方向上，以持续而稳定的节奏，推进着那道层层展开的包围圈。正因如此，这支大军才比凡人百万之师更可怕，因为它几乎甩掉了那些注定会拖慢、削弱军队的软肋。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境，朝前潜去。身形在水隐符覆盖下不断靠近那道夜色中的巨大轮廓。
空中战船的阴影从他头顶扫过，如一只只巨大翅膀，短暂遮住月光，又很快移开，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小心，确认那些阴影没有出现预期之外的偏移才敢继续。
他沿阵盘边缘的阴影继续向前，目光始终落在那些快速穿行的身影与灵光之上，确认自己的路线没有与任何一条巡逻路径重合。呼吸细得像一根线，心跳被压得极缓，几乎与阵盘边缘流动的灵光同步起伏。
忽然，他停住了。
前方，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