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城?
前方,一座隐隐绰绰的巨城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虽然因为惧怕暴露,李垂云没敢动用神识去探查,但已经到了这个距离上,单凭肉眼也能勉强看得到。
那道横亘在海天之间的深色轮廓,与他记忆中那座巨城的位置完全吻合,哪怕周围的环境已经有了大变化。而且即便是隔着夜色与雾气,那股尺度仍让人无法忽视。它就像一头伏在海天之间的远古巨兽,沉默而庞大,将整片天际线占去大半。
确实是惊涛城,它还在那里。他没有认错,也没有走错方向。那些年深日久的记忆,正与眼前这轮廓缓缓重叠,严丝合缝。
巨城依旧保持着与他记忆中相似的高大城墙与层层屋脊,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些轮廓的边缘有些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持续扭曲着,光怪陆离的。那些本该锋利的屋脊线与城墙棱角,在夜色中被什么力量反复揉动,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扁,像隔着一层厚薄不均的隔阂去看那些旧影。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流动的雾气上停了片刻,仔细确认那些模糊是否来自于雾气。随后,他终于看清了——
是一股大水,正包裹着整座城市,将它给裹得严严实实。
那些水并不完全透明,泛着暗沉沉的深色光泽,内部像有什么力量在不断的推动着,令其不断地翻涌,却又始终维持着那道已被确认的边界,没有一滴溢向外侧。
水层的高度超过城墙数倍,像一道被固定在原处的瀑布,正以它自己的速度环绕全城流转。边缘与城墙保持极近的距离,却始终不曾真正触到墙体。那道间隙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这漫天水势中稳定得像被谁用尺子量过,绝不许越过哪怕一丝一毫。
更奇的是,这片区域本只是一片浅浅“汪洋”,可那边的大水却诡异隆起,成一座环抱城墙的“山峰”,将城死死围住。水墙高过周围海面许多,落差极其明显,像被什么从底部持续推着向上抬升,维持着一种不可理喻的高差。
低处浅水缓缓漫过半淹的村庄与废墟,而那水墙却像一堵被凝固在城外的半透明山崖,硬生生将千钧之水托在半空。这水面比四周高出太多,一眼便知绝非自然形成,必是外力驱动。他的目光停在水墙与城墙之间的间隙上——忽然想起当年在城中见过的那根高耸定水柱,还有那句“大水曾漫至此处”的说法。
那根铁柱曾立在城中街道上,以不容忽视的形态横在视野里,像一直在等着某个时机重新显现用途。如今,一切都摆在了眼前。那些曾被城中人当作旧闻传说来讲的故事,此刻正以最直接的方式重新上演。
也不知如今城内情形如何。他的目光穿过翻涌的水幕,试图在层层屋脊与城墙间分辨是否还有移动的人影。
在他极目远眺之下,一些窗口仍透出微弱的光,依稀照亮邻近的屋顶轮廓。那些光并不密集,却仍维持着持续存在的状态,从一些散落的窗口与塔楼缝隙间透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却又坚定无比地护着,不让外面的风浪吹灭。
那些光点如暗夜中残存的余烬,虽然微弱,却证明了城里还有人,还在呼吸,还在守着那些位置。惊涛城是真的还没有彻底陷落。
有几扇窗的光微微晃动,像有人提着灯从窗后走过,又像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钻进去,逗得灯火跳了几跳——
再观察片刻,李垂云的心中才稍稍安定。大水只是死死裹住整座城,却并未淹进去。
这座巨城似乎有某种特殊保护机制,那层流动的水幕被一道无形边界固定住,无法真正侵入城内空间,也无法覆过城头。水在城外翻得再凶,到了顶部那道看不见的线前,便像被什么力量给按了下去,只能沿边界向两侧滑开。
以修士术法手段护住一座巨城不被大水淹没,虽然震撼,却并非完全不可能。可问题是,这座城要承受的,又岂会只是大水这般简单?水只是困住它的第一重手段,水墙之外那支铺天盖地的大军,才是真正让人绝望的东西。
念头刚起,一声震天金鼓骤然响起。
这绝非寻常金鼓之声,质地比寻常金鼓更沉,像经过术法加持与反复改造。声音算不得有多震响,却清晰入耳,且传播极远。鼓声从军营方向传来,穿透夜色与雾气——
李垂云清晰地感觉到,声音在其胸腔里震了一下,不响,却一直往里钻,像有只极沉的手在五脏六腑上轻轻拍了一记。
余音在海面上方持续扩散,沿战船与阵盘边缘快速延伸,将那些原本沉寂的轮廓逐一点亮。
随着这一声金鼓震响,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所有手段在同一时间齐齐亮出。
战船与巨兽上的符文齐齐点亮,灵光沿船体轮廓飞速蔓延,将它们从夜色中剥离出来。战船侧舷的符文阵列骤然亮起,以极快速度释放出一道道细长的攻击轨迹,在夜空中划出迅速收拢的弧线。
巨兽背上的人影也纷纷催动法器,各色灵光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急速扩散的光幕,在战船与阵盘之间持续穿行。无数术法亮起,如被同时点燃的引线,朝惊涛城方向直直砸去。那些光流汇聚成一道缓缓推进的巨墙,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透亮。
惊涛城方向也毫不示弱——不对,算不上毫不示弱。
就在这些攻击即将落下的前一刻,整座城池猛然亮起一种赤色光华。光芒沿城墙轮廓与屋脊边缘同时亮起,以极快速度向上蔓延,在半空汇聚成一道赤红色光罩,将整座城笼罩其中。光罩成形的瞬间,似乎连困在城上的大水,都在什么不知名的作用之下,朝着外围退避了不少。
赤色光罩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致密感,光罩浮现的瞬间,城外水幕都被映上一层暗红,像被从内部点着了一般。
各种攻击手段随即都落在这道赤色光罩之上。
术法光芒在接触光罩的瞬间轰然炸开,火光、雷光、冰晶、金芒等等等等交织成一片急速翻涌的光幕,在赤色屏障表面不断炸裂、溅射、消散。
这些攻击密集得惊人,不断覆盖在赤色屏障表面,试图在那层合拢的边界上撕开一道可供穿过的口子。可它们一触到屏障,便像被什么挡住,既未穿透,也未留下明显损伤,只不断炸开又消散,溅起一圈圈快速扩散的涟漪。就连这些涟漪的颜色都是各异,红的白的蓝的紫的,一圈圈荡开又彼此碰撞,在赤色屏障表面交织成一片混乱的美。
然而就在这些涟漪扩散极短距离后,便迅速重归平复,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些术法轨迹不断落在赤色光罩上,不断被吸收、化解、驱散,却始终无法留下任何可见痕迹。
就这么薄薄一层赤色光华,好似一道被反复加固过的铜墙铁壁,任外头攻击再密集、再猛烈,始终都是纹丝不动——
看了好一会儿,李垂云也看出来了,外头攻势虽猛烈如狂风骤雨,却根本伤不到光罩分毫。那些术法一触屏障便碎裂消散,化作大片细碎光屑,沿屏障表面滑落,被夜色与雾气还有大水吞没,不留丝毫痕迹。若非要说有什么作用,顶多也就只是有些许的消耗罢了。
但李垂云也清楚,这世间越是强悍的防御阵法,对材料与灵力的消耗便越是恐怖。那层持续流转的赤色屏障,每承受一次攻击,别看一点变化都没有,但一定是会有消耗的。不论是城中符纸、灵材、法器还是其他等储备都一定正在持续消耗,那些反复补充过的灵脉与阵法节点,也一定会以无法逆转的节奏逐日衰减。
这巨城再大,储备再多,在外围围困足够紧,又无流动补充的情况下,总有一日会被彻底耗干。这道屏障如今看似坚不可摧,可它每一刻都在从城中根基里抽取支撑,而那些支撑终究有限。
他望着那承受攻击却纹丝不动的赤色屏障,心中暗自嘀咕。它的防御确超出他见过的一切阵法,但以整座城的持续消耗为代价,那些损耗正从灵脉与储备中不断抽取最后的力气。他的目光停在屏障表面不断炸开又消散的光芒上,像在估算它还能坚持多久。
小人也在此刻轻轻嘀咕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如一根被拨动的弦,落入李垂云翻涌的念头里,“这防御真可够牛的——仅仅只是火属性阵法,居然能挡下这么多攻击?”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它自己都觉得,这道屏障的强度有些超乎常理的难以置信。
李垂云不解,“火属性的防御,怎么便挡不住这么多攻击了?”
小人也不吵,反问道,“小子,我问你——你身为五行根骨的修士,可会常用火属性护罩?”
不待李垂云回答,它又轻声接下去,“肯定是不了。火属性天生狂暴,本就不是稳定之物。用作进攻,威能巨大;但作护罩,却并不稳定,而且除了带些反击之效,防御效果也并不好,灵力消耗还不小。除非没有别的选择,或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否则火属性防御手段,该不会是谁的首选。”
它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过许多次的事,“而且火属性防御,就不该这么强悍——”它顿了一下,似在整顿思绪,“除非——”
“除非什么?”李垂云问道。
小人翻了翻白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散漫,“老夫也不知道,除非是看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完便不再吭声,像又缩回了玉佩里。
得,被这小家伙涮了一把,但李垂云却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道持续承受攻击的赤色屏障上,依旧确认它的防御上限。看了半天,依旧是一点的变化都没有,不过他清楚,眼前这些攻击虽然密集猛烈,看着铺天盖地,却还不算真正要命。
这些术法轨迹虽密,却始终维持在一个并不算太强大的强度范围之内,并未出现能打破平衡的强力波动。真正的大招还没来。
他能感觉到,海面上方流动的灵力正以极慢速度朝某个方向聚集,像被什么牵引着,只等一道命令就要释放而出。
眼前的这些攻击只是试探,只是铺垫,只是在测量这道赤色屏障的厚度与极限,还剩下多少。或许那些真正足以威胁到屏障的力量,仍蛰伏在战船与阵盘后方,正在等一个合适时机。而那个时机正一点一点地逼近,像一根已拉到极限的弓弦,只等松手的那一刻。
正思量间,一声惊天长啸划破长空。
啸声如一道实质的长线,裹着被持续压实的灵力波动,以极快速度穿过夜色与海雾,精准落向赤色屏障上方。
啸声不似人声,却带着极清晰的意志,将整片战场的嘈杂声都短暂压了下去。
夜空中原本各自为战的术法轨迹,在啸声响起的瞬间似乎受到了什么影响,居然同时调整方向,朝那啸声落定处汇聚过去。那些原本散开的攻击,正以新的节奏朝同一点集中,以更密集的轮廓,在屏障表面划出更深更长的刻痕。
这些刻痕已不再是一圈圈散开的涟漪,而是一道道朝同一处收束的深纹。
闻声,李垂云却是精神一振。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翻涌的啸声轨迹,目光穿过夜色中翻涌的灵光轨迹,落在那道持续流转的赤色屏障上。他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件他等待已久的事实——
夜色仍在他周围铺展,那道长啸的余音仍持续扩散,在夜色中缓慢展开,赤色光幕也依旧在流转——
但他知道,那道在感知边缘持续积聚的力量,要开始真正释放了。
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