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李垂云瞬间从自我“内耗”之中清醒过来，一转身，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片人群之中，有那么一名女子，正隔着人群朝他望了过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余岁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裁剪得极为合体，袖口与领口处绣着几道暗银色的云纹，在坊市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她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素色的玉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面容清秀而干净，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浅淡，整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脂粉修饰，却透着一股子天然去雕饰的明净。
她站在人群中时，周围的人流与嘈杂似乎都退后了几分，将她衬托得格外醒目。那种醒目并不张扬，不争不抢，却自有一份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似乎还有那么些不敢相信，微微眯着眼，隔着人群仔细地辨认着李垂云的面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与记忆中的那张脸反复比对。眉头轻轻蹙着，嘴唇微微抿着——
可看到李垂云一转身，对方终于是确认了。那一瞬间，她的眉眼忽然松开来，整张脸上像有一层薄冰被春水化开，顿时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来。从嘴角漫到眼底，从眼底漫到眉梢，带着一种意外重逢的欢喜，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如释重负，连带着她肩膀的线条都松了几分。
李垂云眉头微微一皱，道，“冷月道友？”
人群之中站着的那个人，不是从前跟他一起面对过顾怀安的冷月又是何人。
李垂云还记得，当初的她最后可是被废掉了一只胳膊。那时候在云梦泽中，顾怀安那一击来得又狠又绝，将冷月的一条手臂从肩头齐齐斩断，断口处的血肉模糊，鲜血喷涌如注——那一幕在他记忆中一直留着，那截断臂落在地上的样子，那喷涌而出的鲜血，那因为剧痛而惨白的面孔，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他也没有忘记。
不过现在看来她已经是用什么秘法给断肢重生了。那条手臂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她的身侧，从肩到肘，从肘到腕，轮廓完整，肤色均匀，与她另一条手臂毫无分别，甚至连手指的弧度与指甲的形状都一模一样。她方才朝他挥手时，那条手臂的动作流畅而自然，看不出半点滞涩。他下意识地多看了那条手臂一眼，目光在那条手臂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一见李垂云还记得自己，冷月似乎笑得更是灿烂了些许。她迈开步子就朝着他走了过去。步伐轻快而从容，月白色的衣袍在人群中穿行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
那些拥挤的人群在她靠近时自然而然地朝两侧让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轻轻拨开了一般。她走到李垂云身前丈许之处才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秋水似的眼睛里映着坊市的灯火，亮晶晶的。
“木道友，还真是你。刚才我还不敢认，以为自己看错了。”冷月微笑道。声音比方才那一声试探多了几分笃定，也多了几分熟稔，在确认了对方身份之后，终于可以将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放下来，换上一副故人相见时该有的轻松。
李垂云却是淡淡道，“原来是冷月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热络。声音平稳得像是面对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只是在对方自报了名号之后，出于礼貌地问了一句。
冷月似乎对李垂云的冷淡有些意外，微微地愣了一愣。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过来，只是比方才淡了几分。稍稍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李垂云的神色，随后道，“木道友似乎对小女子在此出现有些意外？”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却藏着一层极薄的审慎，像是在试探对方的态度。
李垂云点了点头，“确实没想到。这里可是距离之前那云梦泽不知道有多远。”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冷月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又落回她身上。语气依然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却有着一层实实在在的疑问。
他没说出来的是，纵然金丹修士能够遁出极远的距离，但一般也都会在自己的地盘之中活动。毕竟在熟悉的地方和自己有根脚的地方才更安全。这种长距离跑到陌生地方的事情呢，不是绝对的没有，但也着实是不多就是了。
金丹修士的修行需要稳定的灵气环，、固定的资源渠道，可依靠的人际网络，这些东西都是在一个地方经营许久才能积累下来的。贸然跑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界，等于是将这些东西全部推倒重来，除非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否则谁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却也想不出冷月有什么理由非要跑到这处偏远的坊市来。
冷月笑了笑，解释道，“木道友是散修，自然是一身逍遥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小女子身为宗门修士，自然是要听从宗门的安排了。”她说“散修”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羡慕，那羡慕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的从心底里渗出来的。
闻言，李垂云眉头微微皱了皱，“冷月道友身为金丹修士，也需要听从宗门安排么？”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
在他的认知中，金丹修士无论放在哪个宗门，都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存在，哪怕是在大型宗门之中，金丹修士也享有极高的自主权，不会轻易被派去执行那些需要远离宗门根基的任务，尤其是当一名金丹修士自己不愿意的时候。
冷月摇了摇头，“一般来说呢，小女子身为宗门内为数不多的金丹存在，确实不需要听从任何人的安排，也无人能够安排得了。但木道友想必还记得，小女子这条手臂当初可是彻底地断了的。”
她说着，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目光在那条完好如初的手臂上停了一瞬。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复杂，像是这条手臂虽然已经长好了，可当初那一下留下的东西还留在她心里。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开口，“按照一般的接续之法，虽然能够接续上一条新的手臂，并且使用自如如初，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对我日后的修行和斗法都将有着莫大的影响。是以，小女子也只好是求助到了宗门之中。宗门花费了极为大的代价才为我断肢重生了一条跟之前一般无二的手臂出来，基本不会对我日后的修行和斗法产生出什么不好的影响来。但也因为如此，让我欠下了莫大的恩情，自然是要还的。这不，宗门打算往这边悄悄的发展一些势力，需要有一位金丹期的存在坐镇，所以，只能是我来了。”
这番解释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如此，李垂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在心中将冷月的话过了一遍，觉得确实说得通。断肢重生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可其中的代价他却是清楚的。寻常的接续之法不过是将断处以灵力强行粘合，再用药物催生血肉，虽然能恢复外形与基本功能，可经脉的衔接，灵力的流转，气血的运行，都会留下永久的暗伤，平日里看不出来，一旦与人斗法到紧要关头，那条手臂便会成为最先崩溃的弱点。
而真正的断肢重生，则需要以极大的代价重塑整条手臂的经脉与血肉，让它与原本的身体一般无二，这种手段在修仙界中极为罕见，也极为昂贵。一个宗门愿意为一名金丹修士花费这样的代价，那欠下的恩情自然也不会小。
另外，在远离自己宗门的地方设置一个新的势力呢，也确实是一些宗门常做的。
一来一个宗门在现在的地界发展到一定的规模之后，就会被其他势力盯得死死的，除非宗门内实力出现一个爆发式的增长，否则是不太可能再扩展出去了。但是，在远离自己宗门势力范围的其他地方，秘密地再建设一个势力可就方便得多了。
而且有着现有宗门资源的支持，比白手起家可是要简单得多了。并且，这么做还有着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万一宗门在发展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麻烦，甚至是彻底地瓦解了，这个秘密的势力至少还保留了一分重新崛起的可能。
解释完了自己，冷月有些好奇地向着李垂云发问，“说起来，木道友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在等他给出一个同样合情合理的解释。
李垂云淡淡地道，“在下一个散修，自然是到处游荡，随遇而安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冷月点了点头，“木道友说的是。”
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地表示，“有时候小女子还真的是很羡慕如木道友这般的散修，自身强大无比，足以在这世间自由自在的。”她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偏开，落在远处那些熙熙攘攘的摊位与人流上，像是在看什么她触碰不到的东西。
对此，李垂云自然是不置可否。
散修？自由自在？或许有吧，但似乎跟自己不怎么搭边。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被动的，可不是自己想来的。若不是被人追杀，他恐怕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为了惊涛城那摊子事，他现在更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恢复伤势，而不是在这陌生的坊市里一家一家地碰壁。他在心中暗自苦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
冷月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而是继续发问，“方才见木道友从交易处出来，且是一脸的不悦，不知是否是有什么问题呢？小女子虽然修为上不如道友，但好歹在这里还有些人脉门路，说不得能帮上道友一些。”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一层实实在在的关切，像是真心想要帮上什么忙。
闻言，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这——似乎也的确是那么一个法子。
而且对方说的好像也不错，自己一个散修纵然修为和争斗手段有些出众，但对于这种依赖消息的事情就并不那么在行了。他方才跑了四座坊市，无数家铺面，靠的全是自己一家一家地问，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若是有人脉广的人帮忙打听，那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他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并无不可说之处，便点了点头。
如此，李垂云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告知了冷月。这本来也就不是什么不能讲述的机密。他所需要的东西，是为混元石，只是需要的有点多，足足需要数万斤之多。
闻言，冷月有些诧异，“木道友怎么会需要这般多的混元石？要知道，这玩意虽然不甚珍贵，但找寻起来其实颇为的费时费力。这玩意任何地方都可能存在，完全没有任何的规律，但基本都是以零星的方式分布。而且这玩意虽然名为石头，但重量却是轻得很。数万斤，那怕不是要有一座大山大小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估量那座“大山”的体积。最后，冷月表示，“木道友，你要这般多的混元石，莫非是要炼制一大批法宝么？”
没错，混元石其实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就是在炼器的时候加入其中，平衡灵力用的。李垂云点了点头，“确实是用来炼制一批法宝。”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
冷月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开口，很是郑重道，“木道友对小女子有着救命之恩，小女子一直记在心里，时刻想着该如何报答。这混元石宗门之中确实有一些存货。”她说“救命之恩”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闻言，李垂云脸上喜色一现。极淡，只是在他眼底闪了一闪，便被他压了回去，可那一瞬间的松动，还是被冷月看在了眼里。
冷月接着道，“但数万斤却肯定没有这般多。若是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里的宗门仓库之中，顶多也就数百斤。”她说“数百斤”时，语速微微放慢了一些。
闻言，李垂云顿时有些失望，但随后就想到了什么，问道，“冷月道友，既然贵宗在这里的势力就有数百斤的混元石，那贵宗之中是否有更多的混元石？在下愿意出市价加三成购买，并且运输来的消耗都由在下一并承担。”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却有着一层实实在在的急切。他愿意出市价加三成，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让步了，再加上运输费用也由他来承担，这等条件放在任何时候都算得上优厚。
冷月却是一摆手，正色地表示，“木道友这般说来，可就是轻视小女子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这就回去向宗门发送要求，想来以小女子在门中的地位，这混元石还是能调动的了的。至于报酬什么的，道友可就莫要再提了，否则就是看不起小女子了。”
她说“莫要再提”时，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容商量的坚决。
闻言，李垂云眉头皱了皱，却终究还是松开了，“如此这般的话，在下就有劳冷月道友帮忙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平稳中多了一层极淡的其他存在。
闻言，冷月顿时笑颜如花，微微一笑，“那道友就随小女子回这里的宗门。这一次，小女子一定要好好地招待下木道友，尽尽地主之谊。”
“请！”说着，她一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动作自然、流畅，手臂伸展时月白色的袖口轻轻伸展，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以及如玉的纤纤玉手，在坊市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也是做出了一个回请的动作，“冷月道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