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坊市,在夜色中架起遁光,朝着夜空之中就去了。
夜色如墨,钩月西斜,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地掠过坊市上空,朝着远处群山之间飞去。
冷月的遁光在前引路,月白色的灵光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清冷的尾迹;李垂云的遁光紧随其后,土黄色的光华中裹着一层五色的底蕴,不张扬,却沉稳。
两道遁光飞得都不算快,像是在夜色中散步一般,掠过一片片山丘与林地。下方的坊市灯火渐渐缩小,从一片铺开的碎金缩成了一团模糊的暖光,又从那团暖光缩成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微芒,最终被群山与夜色彻底吞没。
风声从遁光两侧掠过,带着夜间的凉意与草木的湿润气息,与坊市里那些烟火与嘈杂截然不同。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来到了一处山门之处。
倒确实是并不算太远,只是,这山门——
山门略微显得有些寒酸。大致只是以最普通的石材搭建而成,当然了,肯定不会是凡间的普通石材,也还是灵石材,但规模却着实是有点小,也显得有些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精品,像是匆匆忙忙搭起来临时用着的。
正所谓山门就是一个门派的脸面,由此却也能看得出来这个宗门确实是属于草创,只怕宗门实力并不怎么样。李垂云的目光在那两根石柱上停了一瞬,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不过,在这略显“普通”的山门之上,却以金丹修士的灵力和威势留下了“忘忧宗”三个大字。刻在横梁正中,字迹很新,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股子锐利而充沛的灵力痕迹。
笔画边缘有极细的灵光在缓缓流转,在夜色中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微光。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势也很是清晰,任谁都能看得出这宗门的背后有着金丹修士。
任何想要心存不轨的存在,自然也就是要掂量着对待了。
难怪敢将山门设在离那坊市并不算太远的地方。
两人落下,立时就有两名护守山门的弟子恭敬地朝着两人施礼。
两名弟子一男一女,都不过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穿着统一的青灰色道袍,衣料粗糙,款式简朴,袖口处绣着“忘忧”二字。那两个字绣得倒是整齐,针脚细密。他们一见冷月,腰便弯了下去,脑袋低着,双手在身前交叠,口中称着“师叔”。
同时,他们的目光在李垂云身上飞快地掠过一眼,随即又收了回去,带着些好奇,也带着些拘谨。男弟子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蜷了一下,女弟子则把脑袋又低下去了一分。
冷月并不理睬,只是照着李垂云微微一指引,道,“木道友,这边请。”
李垂云稍微客气了一下,便也就率先迈进了山门。
进了山门,入了大殿。
这大殿虽说是大殿,却并不是太大,倒也颇为符合一派小宗门的规模。殿内纵深不过三四丈,宽也不过两丈有余,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砖。
正对殿门处摆着一张木质云案,案上搁着一只香炉。其中燃着一炷细香,烟气袅袅升起,在殿顶积了一层极薄的蓝雾。两侧各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几道简单的避尘与稳固法阵,灵光微弱而安静。
整座大殿收拾得干干净净,可那股子简陋与仓促却是遮不住的。
自有弟子送来灵茶。托着一只木盘走进殿来,盘中搁着两只青瓷茶杯,杯中茶水微绿,冒着细细的热气。那弟子将木盘搁在云案上,又朝冷月躬了躬身,才退了出去。冷月伸手邀请道,“木道友,我宗草创,招呼不周,还望见谅,唯有这灵茶却是从主宗内带来的,与修行有着莫大的好处,还请道友品评一番。”
李垂云拿起茶杯,微微地看了看。杯中的茶水清澈见底,几片细碎的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来,茶汤中有一层极淡的灵光在流转,确实含着些许灵韵,倒也没什么异常之处。
他端起杯子,一口给喝了下去。
茶汤入喉时温润而微涩,咽下之后有一股极淡的灵气顺着食道滑入腹中,温温的,像一小团被暖过的雾。那灵气极轻,在腹中停留了一瞬便被经脉自然地吸纳了,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见他这般模样,冷月笑道,“茶得要慢慢品才知其中滋味,如木道友这般可是无法体会这其中的妙处。”她说着,自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动作不急不缓。说着,她便又要再让人取新的灵茶来。
李垂云却是一摆手,道,“冷月道友,喝茶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日后慢慢喝——”
话未说完,但催促之意却已经清晰无比。他放下茶杯时,杯底在云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闻言,冷月又是开颜一笑,,:“既然木道友如此这般急切,那小女子这就让人将那物取来。”
说着,她便取出一件令牌,从袖中甩出,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在殿门口灵光一闪也便就消失了踪迹。
她随即以灵力传音,精准地落在某处库房的看守弟子耳中。那传音中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一件事——让人将库房之中的混元石取来,并强调了是所有的混元石,一粒不留。
这一切,她都没有瞒着李垂云,让对方也是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做完了这些,冷月让李垂云稍等,并开始跟李垂云闲谈这些年的近况。她自然是没什么可多说的,只是回宗门,养伤,又被宗门给派到了这里,实在是有些平淡。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李垂云脸上,像是在等他问些什么。可李垂云却并没有问。于是她倒是开始多问起来李垂云这些年的经历。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带着一点耐心等待的意味。
李垂云自然是不会跟她讲太多的实情,但也不好太过敷衍。只是将自己这些年的一些见闻,稍微删减加工了一下讲给对方听——海眼之行他改成了游历中的一次探险,小魔界的事他换成了在别处的遭遇,水世界更是只字未提,只说自己曾在一处秘境之中盘桓了些时日——
即便如此,那些剩下的,被他删得只剩骨架的经历,也已经足够让冷月听得极为入迷,连连称奇。她一手托腮,身子微微前倾,秋水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时而蹙眉,时而莞尔,时而轻轻吸一口气。
每当李垂云讲到某处险境时,她的眉头便会微微蹙起;讲到某处转机时,她的眉眼又会松开;讲到某处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时,她的目光反而会更加专注,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李垂云的错觉,对方的美目时刻不停地盯着自己,而那里面,似乎——有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在里头。那种目光与方才在坊市里初见时的惊喜不同,与听故事时的入迷也不同,更轻,更柔,像是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等了有那么一会工夫,李垂云终究是等得有些“心急”,还是有意要避开点什么。他居然是直接开口,问道,“这数百斤的混元石,怎得需要这般久的时间取取。”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冷月脸上移开,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冷月似是如梦初醒,道,“自是不需这般久。只是,却是我听得入迷了,忘记了正事,还请木道友见谅。”她说着,脸上微微泛了一层极淡的红。说着,她朝着殿外指了指,笑道,“木道友请,待会就知道了。”
李垂云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直接就出了大殿,跟着冷月朝着一处走去。七绕八绕的,却是来到了一处广场之上。
广场极大,比那大殿要宽敞得多,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石面被磨得平整如镜。广场四周立着几根粗壮的石柱,柱上刻着照明法阵,此刻正亮着光,将整片广场照得通明。而在广场的正中央——
李垂云顿时就明白了。
别看只有几百斤的混元石,但大小却已经有那么一座小小的小山一般了。这可不是什么修辞,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座小山。
那座“山”通体呈灰白色,质地轻而蓬松,像是被压实的雪,又像是被风吹聚的沙。它足有两人来高,占地约有半间屋子大小,顶部长着几个不规则的凸起,底部铺散开来,边缘处有一些细碎的颗粒滚落在石板上,像是从哪里被风吹落的碎屑。在石柱光照之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无数细碎的星尘被压实在一起,远远望去,竟有一种奇异的柔和感。
这座“山”的表面并不平整,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凹坑与凸起,像是被无数双手从各个方向随意堆叠上去的,可整体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没有一处坍塌的迹象。倒是符合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块整体,而是从各处找寻拼凑而来的说法。
只是,李垂云却是有些好奇。这玩意不都是装储物袋之中的么,这般早就取出来作甚,难道是为了让自己早早地看清楚么?
他的目光在这座灰白色的“小山”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广场四周那些正在值守的弟子,心中暗自估量了一下这处广场的尺寸与那座“山”的体积。
不管他怎么想,冷月朝着那边一指向,道,“木道友,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混元石。只可惜,本宗这边只有这么多了。主宗那边应该还有些存货,小女子已经给宗门发了讯息,应该会很快送来,但还需要道友耐心等上一段时日才行,道友可安心在本宗住下。”
说着,她顿了顿,“不过,也得道友先行确认一番,到底是不是这混元石才是。”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一层交代正事的认真。
闻言,李垂云点了点头。
东西摆在了他面前,他倒似乎没有那般的着急了。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目光从那座“小山”的顶部扫到底部,从边缘扫到中央,像是要把每一处凸起与凹陷都看个清楚。
他的目光在那座“山”的顶部停了一瞬,又移到底部,最后落在那些灰白色颗粒之间细微的色差上。然后才是慢慢地走了过去,走进了那广场之中,一抬手摸了摸那“如山”一般的数百斤混元石。
指尖触到混元石表面的那一刻,一种极轻、极软、极蓬松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按在了一团被晒暖了的干雪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那触感极轻,轻得像是触摸一片落在掌心的灰烬,可又不是灰烬那种干涩的轻,而是一种带着微微弹性的蓬松。
他的神识顺着指尖渗入石体内部,在那些细密的颗粒之间穿行,确认其质地、属性、纯度——
这确实是混元石,与他在典籍中见过的记载一模一样。那些颗粒在神识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极其均匀的状态,像是被筛选过无数遍之后才剩下的精品。
确认无误。
然后,他直接一出手,将那整座“小山”直接就给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戒之中。
那座灰白色的小山在他灵力的包裹下迅速缩小、变形、压缩,从一座“小山”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光团,又从那光团缩成了一道极细的灰白光线,直直地射入了储物戒中,消失不见。
广场中央空了出来,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痕迹。
做完了这一切,李垂云却并没有直接地离开这座广场,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转过身来,看着冷月。
对方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广场上的光照着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照着两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夜风从广场边缘掠过,吹得那些石柱上的照明法阵似乎微微晃了晃。
冷月的月白色衣袍在夜风中被吹起了一角,又缓缓落下。
就这样,过了有那么一会工夫。
终于,还是李垂云一开口。
“冷月道友,还有的,请一并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