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木道友你在说什么呢?宗门内的那点混元石可是都给你了。难道,木道友还以为小女子私藏了不成?”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眉目之间看不出半点心虚,声音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被冤枉之后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那对秋水似的眼睛里带着一层无奈的光。若非李垂云的神识从方才起便一直锁在她身上,几乎也要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顿了顿,冷月又继续道,“木道友还请不要着急,咱们先去大殿里喝茶。主宗的东西还没送到——”
冷月还想说点什么,李垂云却是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她,“冷月道友,你是想让我上前,然后踩上前面的那道阵法激活禁制么?”
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闲谈时还要低上几分,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刀子,将广场上那层薄薄的平和一下子割开了。
他的目光从冷月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前一步之处的地面上。那里铺着一块与周围看起来并无分别的青石,可他的神识早已在无声无息之间探过——那青石下方,藏着一道极隐蔽的阵法节点,灵光纹路被巧妙地压在了石板与石板的接缝之间。纹路极细极密,颜色与青石本身的石纹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神识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过时,才能捕捉到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力流转。
而且那道节点所处的位置极为刁钻,若是他方才在收完混元石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朝前迈出那么一步,便会精准地踩上那道节点。到那时,禁制一经激活,他便会落入对方早已设好的圈套之中。
闻言,冷月脸色一变。
笑容僵在脸上,随即从嘴角开始碎裂,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她不再笑。那对秋水似的眼睛里,温柔与好奇在一瞬间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冷。目光落在人身上,几乎能让人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随后就是朝后退去,并一抬手就打出了一道法诀。
她快,李垂云的速度更快。
并且这广场地面之上的阵法激活禁制以李垂云看来,只要不踩上去,应该不会激活什么才是。只要他不踩上去,那阵法便只是一堆埋在石板底下的死纹路。他在心中飞快地判断出了这一点。
李垂云在广场上一闪身,身形从原地消失,又在冷月身前不足半丈之处凭空浮现。一伸手就朝着对方手臂抓去,动作极快,极稳,五指张开,掌心处有一层五色的灵光在流转。
这只要抓住了,就能顺势控制了她,之后再好好问问,她为何要这般做。
五指在空气中划过时带起一阵极轻的破空声,指尖的灵光在夜色中拖出五道极细的彩痕。
可下一刻——
李垂云明明已经是结结实实地抓上了冷月那条断肢重生的臂膀之上,指尖陷入衣料,甚至都能感觉到下方肌肉的弹性,和骨骼传来的硬度。正待发力将其给拿下,对方却突然诡异地化作了无数的光点。
光点从他指缝间逸散而出,朝四面八方飞散。极细,极密,亮得刺目,像是一整片星辰在一瞬间碎裂,在他手里整个消失了不见。是整个人一并化作了光点,消失了不见。
李垂云直接就给抓了个空。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指尖处空无一物,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是幻象?
不对。若是幻象,以自己的神识扫过对方,不可能一点异常都感觉不出来。他的神识在这一路之上不止一次地从她身上掠过,每一次都确确实实感应到了一具完整的,带有金丹气息的肉身,有骨骼,有经脉,有灵力流转,甚至还有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而且自己跟她一路从坊市来到这里,她可是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如此一来,应该不太可能会是幻象。可若不是幻象,又是什么?他的眉头在这一瞬间微微拧紧了。
下一刻,就在距离李垂云三丈之外处,无数的光点凭空生出。从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浮现,从虚无中凝聚,从无到有,从稀疏到密集,从模糊到清晰——冷月的身形瞬间从其中而出,从头部开始,到肩膀,到躯干,再到四肢,一寸一寸地在光点中重新凝聚成形。
她的面孔重新出现,五官重新清晰,衣袍重新垂落,连那根素色的玉簪都重新插回了发间。她站在三丈之外,冷冷地望着李垂云,面上再无半分笑意。那双秋水似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如同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李垂云眉头微微一皱。一股微微的波动出现在李垂云的神识之中,这种波动他太熟悉了,最近见得有点多了——传送。
难道,这阵法已经被启动了?而且,这阵法居然还带传送功能?如果是这样的话——
李垂云还没想明白,冷月的那道法诀已经是打入了半空之中,猛地炸开,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雨朝四面八方洒落。每一滴光雨落在地上,落在石柱上,落在四周建筑的檐角上,都激起一道极细的银白光线,那些光线彼此串联、交织、延伸,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阵网。
那张网从广场中央朝外铺展开来,银白的光线在夜空中纵横交错,像是一只正在缓缓收拢的巨手,将整座忘忧宗一寸一寸地攥入掌中。
随着一声嗡鸣声,一道巨大的阵法立时成形。
嗡鸣声从地面深处传来,沉而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转动。地面上的青石板开始震颤,石缝间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脱落。那些正在广场周围值守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变成惊疑,从惊疑变成恐惧。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那阵法中蕴含的灵力波动已经让他们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有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有人则抬头望着天空中那张成形的阵网,嘴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忘了。
李垂云望了那么一望,这道阵法可真够大的,居然是将整个宗门都给笼罩了进去。阵法覆盖的范围之广,甚至让李垂云想起了惊涛城的护城大阵,只是规模小了许多,气息也远没有那么厚重。
这还不算。
就当着李垂云的面,那些本来站在广场周围,一副神色惊疑不定的弟子们,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尽数化作了血雾。
那些血雾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洪流,朝着半空之中的大阵奔涌而去,一触到那层银白的阵网便融入了其中。
阵网吸收了那些血雾之后,原本银白的光泽开始泛起一层暗红,那些流转的灵光纹路顿时变得鬼气森森了起来,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血丝在阵网中游走、蔓延、搏动。血丝在银白的光线上缓缓蠕动着,像是活物一般沿着阵网的脉络朝四面八方延伸。
整座忘忧宗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座死地。
李垂云低下了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冷月”。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如此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沉冷。
“阁下究竟是谁?冷月道友何在?”